【讀者舉手】為什麼讀小說?評《可畏的想像力──當代小說三十一家》
Photo Credit: Unsplash

【讀者舉手】為什麼讀小說?評《可畏的想像力──當代小說三十一家》

文/楊劭楷

為什麼要讀小說?

1902年,梁啟超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一文,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小說有可畏的感染力。他認為小說有熏、浸、刺、提(熏陶、沈浸、刺激、昇華)等力量,可以移風易俗,也能經國濟世、救國救民,故「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1],這些力量,用於善可以造福眾人;用於惡可以禍害千年,故是可畏的。

梁啟超的詮釋,自有以小說救亡圖存的政治意圖。如今一個世紀過去,在科技快速發展、虛實難辨的AI時代,我們該問的是,小說是否還有這種感染讀者的能力?或者,大量、快速生產的「人工智慧生成」文本已經比小說更可畏?在虛構與真實、人與非人的界線逐漸模糊的此刻,小說還有不可取代的價值嗎?

王德威教授新出版的《可畏的想像力──當代小說31家》,提供讀者思考上述問題的線索。本書集結了王教授對三十一位小說家作品的評析,這些序論出入於作家個人創作關懷與當代社會、政治文化的縱深之間,提供讀者閱讀這些作品的不同視角。更可以說,王教授展示了一幅當代小說家的地圖,讀者可按圖索驥,去尋找、沈浸在這些風土地景之中。藉由這本書,王教授想告訴讀者:小說與小說家仍有無限的可能和想像力,足以讓我們理解、回應當代的處境。而這些「可畏的想像力」,正是我們閱讀小說的理由。

可畏的想像力:從個人的判斷到公共行動

什麼是可畏的想像力?王教授延伸了Hannah Arendt的理論。對於Arendt來說,人們透過「敘事」、「故事」,在公共空間中進行交流。透過說故事的行為,人們處境的多元性在此空間中被保存下來。鄂蘭進一步指出,這種承認彼此差異、某程度上保有共通感的公共空間,是人們集體政治生活的基礎。

王教授進一步指出,「說故事」的想像力,除了Arendt強調的集體面向外,更具有讓讀者可以面向過去和未來、承先啟後的力量。用王教授的話來說,若失去這種繼承過去、指引未來的想像力,「我們即無從揣測、辨認歷史怪獸與時俱變的面目」。

在此基礎,本書集結的三十一位小說家的作品,便可以說是展示當代「多元」的人類處境,並試圖回應小說家所處時空的社會、文化的想像力成果。讀者可以隨著小說家去探究生命及世界的不同變貌,並跟著他們思考各種可為或不可為的選擇。而透過閱讀而擴展讀者的想像力,正是小說於當代具有價值的理由。

受限於篇幅,本文將本書中對個別小說文本的精彩評述,留給讀者去探索。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本文試圖從兩個理論面向,拓展王教授所指出的「可畏的想像力」。首先,本文將引介鄂蘭連結想像力與判斷的理論,指出小說透過擴展讀者的想像力,除了增進個別讀者審美、政治判斷的能力外,也能讓「判斷」不再限於個人或主觀的視角;其次,本文將引介Martha Nussbaum的詩性正義,進一步指出,這種讓讀者能夠感同身受的能力,是人們矯正不義、追求正義的情感基礎。

為什麼讀小說?擴展的想像力與判斷

Arendt在《康德政治哲學講稿》中所定義的判斷,是一種「擴展的心態」(enlarged mentality)。通過「把我們的判斷與他人可能的判斷進行容納與比較,透過設身處地而獲得」。她認為,只要我們盡可能地擴展、容納不同角度的意見,就能消解原先「判斷」中的自我和主觀性,成為盡可能客觀的判斷。而使這種擴展心態成為可能的,Arendt認為,就是人們的「想像力」[2]。

小說如何擴展讀者的「想像力」?對Arendt來說,想像力可以透過閱讀、學習到不同的「範例」而增長。所謂的範例,是指事物(不論具體或抽象)所對應到的某個概念,例如,當閱讀荷馬的史詩後,人們對於「勇氣」的理解,就會對應到史詩中的「阿基里斯」。而這樣的對應,是透過閱讀、理解而擴展想像力來達成。

所以,對Arendt來說,判斷並不是先掌握一般的通則或標準才做出,而是當我們遇上具體事物、透過一定的認知程序而完成;在做出判斷前,透過不同的範例所擴展的想像力,能讓我們盡可能地容納不同角度的想法。故小說能提供讀者不同的範例、進而擴展讀者的想像,最終創造一個人與人討論、交流的空間,讓判斷不再只是「我的」、「主觀的」,而可以是「我們的」、「共享」的。

為什麼讀小說?公正與詩性正義

無獨有偶,當代政治哲學家Martha Nussbaum,在其《詩性正義:文學想像與公共生活》一書中,也認為閱讀文學作品,能夠擴大情感經驗、理解世界的複雜性。但她更進一步提出,想像力除了容納不同判斷、除去偏見外,也能讓讀者更加公正與明智,進而讓讀者的判斷符合「正義」的標準。

對Nussbaum來說,小說賦予讀者「一種想像自己正在過另一個人生活的能力」,並讓讀者在不同的生活類型中,想要去經驗、感受並想像他人的生活。讀者藉此產生一種「想像當前不存在的可能性的能力,以及一種賦予觀察到的形體以複雜生命的能力」[3]。而文學之所以能賦予這樣的想像力,是因為透過閱讀,讀者能夠擁有「一種能夠把一件事物看做是另一件事物,能夠從一件事物中看到另一件事物的能力。」,對Nussbaum而言,這種能力便是一種設身處地、共感他人的道德能力。

到這裡,Nussbaum與Arendt擴展的想像力似乎並無太大差異。但Nussbaum進一步主張,透過感同身受,讀者可以成為一個更明智的旁觀者,而擁有如此設身處地、共感他人的明智旁觀者,能夠理解、關注這個社會的不公不義,並進一步擁有判斷正義與否的標準,並藉此發起矯正不義的行動。

故除了Arendt強調的擴展想像、想像他者及去除偏見外,對Nussbaum而言,小說(或文學)的想像力,能讓讀者擁有同情他人與公正判斷的能力。而這些能力,最終將使公共判斷以人性、情感、公正為依歸,而符合她所定義的「詩性正義」(poetic justice)。

結語

為什麼讀小說?

在梁啟超撰寫〈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的一百年後,人工智慧使得大量、快速生產的文字和情節成為可能,小說的地位似乎岌岌可危。但閱讀《可畏的想像力》一書,從王教授對小說的分析,讀者仍能感受到小說熏刺浸提的感染力依舊存在。這些力量,對本文而言,是擴展讀者的想像力、除去偏見、做成判斷的依歸,也能夠讓讀者更為公正、對不義更感同身受。本文認為,小說、小說家所彰顯的這些「想像力」,不論在過去或未來,都無可取代,而這也正是我們應該持續不斷讀小說的最好理由。

NOTE

  1. 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1902)
  2. Hannah Arendt, Lectures on Kant`s political Philosophy(1989)
  3. Martha Nussbaum, The Literary Imagination and Public Life(1995)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讀小說:

  1. 險路,長路,小說家麥卡錫的文學路
  2. 讓「尚台」的小說「上台」!──2022台灣大眾小說人氣票選」後記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