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灣的小朋友都在問,「小暨挖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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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灣的小朋友都在問,「小暨挖到了嗎?」

文/白心儀

「巢穴在這上面,我們直接上去。」孫敬閔拿著開山刀,輕鬆地說。

「角度看起來蠻垂直的……。」仰望幾近垂直的險壁,我有些猶豫。

「還可以啦,十分鐘就到。」敬閔走在隊伍前方,手握開山刀,一邊爬一邊砍,砍出一條勉強攀爬的通路。沿途的荊棘割破了手,螞蟻大軍從頭上灑落爬滿全身,我跟在後面連滾帶跌,拉著不牢固的竹子、抓著攝影的手、踩著敬閔的腳……,突然陡坡轉角一個滑腳,還好我反應迅速,雙手拉住樹根,雙腳騰空,拉吊環的滑稽姿勢,不像泰山,倒像猴子。

「沒事沒事,腳先踩到定點,手抓緊。」敬閔回頭對著我喊。

然後,我聽見男生們壓低聲量討論,「心儀可能沒辦法繼續爬了……。」怎麼可能不爬!激將法對我向來有效,鬥魂一秒燃起,加速死命往上攻頂。順帶一提,千萬別相信保育人員說什麼「快到了」、「十分鐘」,因為,他們不是正常人。

「沒想到你玩真的。」敬閔看到我狼狽地手腳並用爬上來,忍不住笑了。

「不然咧?」其實還真有點喘。

「我以為你只會爬前面的一小段,後面就用剪接的。」

「不可能!」我驕傲地抬頭,《地球的孤兒》團隊向來只玩真的。拍攝過程跌撞摔跤破皮黑青都是日常,就像製作節目一路走來也是磕磕碰碰,但我骨頭硬臉皮厚,打死不退。

「你老公知道你都在做危險動作特技表演嗎?」親友們都很好奇。

「他都是看了節目播出才知道,然後邊看邊瞪我,我就傻笑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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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居住洞,」孫敬閔指著前方一座雜草掩蔽的洞穴。穿山甲的居住洞,地形環境和覓食洞截然不同,簡單來說,居住洞就是住家,覓食洞就是餐廳,餐廳可以在路邊,吃飽就走人,但是住家位置就得講求隱密重視隱私,「地址」最好不要輕易曝光或者容易抵達。陡峭難行的原始林地,就是穿穿們偏好的「蛋黃區」地段。

「我們來聽一下訊號,這邊訊號非常大聲,現在剛好進入繁殖季,希望有機會記錄到小暨生寶寶。今天是十一月三號二○二○年,倒數十秒,自動相機就會拍了。」

「敬閔,以後定期收相機畫面,都要這樣爬嗎?」

「嘿啊,這裡算快了,一個多小時就走到了,之前有巢穴築在懸崖,根本下不去,這邊算不錯了!」孫敬閔語調歡快,相當滿意小暨的調查點位。

「喔,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找不到助理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團隊跟著敬閔勤跑暨大。除了定期更換相機的記憶卡,追蹤作業也要同步進行。我們隨著穿山甲的作息,夜晚出動追蹤,穿穿多在入夜後出洞,晚上七點到九點是牠活動的高峰時間。穿山甲在外走動的時間其實很短,牠一天有二十個小時窩在洞裡休息睡覺,非常的宅。如果動物世界也有「吳柏毅」或「傅潘達」,宅穿可能連外出覓食都省了。

我很喜歡暨大,綠色校園盎然偶像劇的詩意,學生食堂的炒泡麵很好吃,比臉大的碗公光看就很療癒,再加一個蛋,男生還要配一杯豆漿,這是我們團隊每日收工的小確幸。

漸漸地,我發現,攻頂的痛苦指數越來越低。十一月下旬,我們從相機影像觀察到,小暨變胖了!肚子也變大了!而且牠停留在同一個巢穴沒有移動。

「按照我以前追蹤的經驗,穿山甲在一個洞住了超過兩個禮拜非常不尋常,除非牠要生產,一般生產的高峰期是十二月到一月之間,」敬閔解釋。

「小暨可能有小寶寶囉!」我們團隊像中樂透一樣振奮。

「小暨確實和我們野放的時候,體型差很多,肚子看起來真的很大。」

經過幾個月的密集追蹤,我們迫切想知道,小暨到底有沒有升格當媽媽。二○二一年一月份的追蹤訊號有點微弱,敬閔推斷,可能小暨怕冷,躲進比較深的洞穴,訊號才會收不清楚。洞穴旁邊的草和落葉,有往內撥的跡象,「應該有住在這裡。」

穿山甲的體溫比一般哺乳動物低,天冷的時候,牠們會用前肢把草和葉子往巢內拉進來保暖,可愛的動作很像孩子拉被被來蓋,這陣子天氣特別濕冷,棉被得蓋厚一點。

孫敬閔從相機取下記憶卡,快速檢查畫面,松鼠、松鼠、松鼠,進出洞穴的都是松鼠,就是沒有小暨。「穿山甲冬天的活動力比較差。跟夏天比起來,冬天相機拍到牠們的機會,應該會比較少。」這句話像是安慰我們,也是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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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完全不見小暨的蹤影,三月份,一個可怕的聲音從追蹤器傳出來,這聲音是所有研究員的夢魘:死亡訊號。死亡訊號是動物配戴的發報器,發出八小時未移動的訊號,未移動八小時,發報器電路會自動判定為「死亡」而啟動死亡模式,發出快頻率的嗶嗶聲。

「心儀,小暨的發報器發出死亡訊號。」三月下旬,紀錄片正在瘋狂剪輯後製的六親不認階段,接到敬閔的訊息。我嚇到頭皮發麻,四月份節目就要播出,最後倒數幾周,整個結尾有可能全部改寫。

死亡訊號我不陌生,這些年拍攝這麼多戴上發報器追蹤的動物,尤其是石虎,收到死亡訊號的機率並不低,「希望是發報器脫落!」每位研究員的第一反應都是如此。我們很快到暨大會合,「訊號很大聲,我覺得位置是在地表,如果在洞穴,聲音不會這麼大聲,我們就在附近做地毯式搜索。」手舉無線電天線,敬閔神色凝重,我想,如果惡夢有聲音,研究員的惡夢,應該就是這種聲音。

「真的是惡夢,擔心動物遇到什麼問題或是遇到什麼危險……,小心,這裡有刺!」真的有刺,循著訊號,一行人穿越荊棘樹林,翻遍每一寸土地,攝影的眼鏡還被樹枝勾到,飛落地上,其中一眼的鏡片被踩到碎掉,只剩一個鏡框有鏡片,靠著獨眼作業。

天色越來越黑,大家的心越來越沉,終於,傳出死亡訊號的洞穴找到了。

「如果小暨在洞裡,有可能牠在裡面死亡,或是發報器脫落。」敬閔用頭燈照著洞口往內查看,發現洞裡有很多蟲,不妙。

「牠在這邊,往下開挖就會找到牠!」手上沒有工具,敬閔也不想再等,即刻徒手開挖。很快地,支援的工具、人手都來了,幾個人就著頭燈的微光,鏟子、鋤頭、奮力往下挖,孫敬閔怎麼樣都想把小暨找出來。挖了一公尺深,接著一公尺半,再來差不多一個人的高度……,完全沒有停手的打算。

「敬閔,你已經挖三個小時了。」我忍不住提醒瘋狂鏟土的他。半弦月鑲在無星的夜空,寒意一直從我的腳底竄上來。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跟著石虎研究員林育秀,鑽進荒林裡的一座枯井,撿石虎的骨頭。大白天撿骨的情緒很複雜,而大半夜挖墳,更讓人背脊發涼。一整個晚上把山都挖穿了,還是沒能見到小暨的蹤影。

「小暨你在哪裡啦!」敬閔眼眶泛紅。

「下面已經是石頭和岩盤,很難再挖下去,」他的語氣中有無限沮喪。

「你覺得小暨還有可能在下面嗎?」我問。

「訊號還是在下面,但是要再挖,可能要找怪手了。」

「小暨生病了?生產了嗎?寶寶夭折了?還是今年的乾旱造成食物短缺?」

「牠有可能是生病,或是其他原因在洞裡死亡,我們目前推測是這樣子。原本想,至少挖出來查明死因。」

「但是,山都挖穿了啊!」我忍不住哽咽,好多問題最終變成謎題,永遠埋在地底。

研究員得經常面對、調適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和失落。就像小暨,追蹤的前期看似順利,我們甚至期盼牠能升格當媽媽。

「大自然就是這樣子,你很難預期它下一步會怎麼樣,所以常常要自己調適,因為如果用人的角度去想,可能會很難過。」

小暨最終還是沒被挖出來。接下來幾天,明浩帶著學生接手,繼續往下挖,挖了好幾公尺深,也毫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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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播出以後,埋在地底的穿山甲小暨,成為小朋友心底的牽掛。全台灣的小朋友都在問,「小暨挖到了嗎?」許多家長老師也私訊詢問,「小暨找到了嗎?」就連我前往小琉球記錄輸油管漏油事件,口罩帽子遮面,一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竟然被居民認出來,喊了一聲,「心儀主播,我想幫女兒問一下,後來小暨有找到了嗎?」

眼眶瞬間一股熱氣衝上來,好多好多孩子關心小暨的結局啊!一位就讀小二的學生看完影片惆悵之餘,幫小暨畫了小北鼻,用注音寫下祝福,希望母子在天上開心生活。

「小暨當天使了,牠會守護穿山甲同伴。」我總這樣回答。雖然遺憾很多,失落更多,挖墳那晚我也忍不住落淚,然而,小暨的故事感動了無數觀眾,喚起更多人對穿山甲的關注與同理。死亡的動物,從孩子們的愛裡重生,我相信,沒有更好的結局了。

※ 本文摘自 《擁抱,台灣的精靈》,原篇名為〈在愛裡重生的小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