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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中央集權與宗族主義,中國可能邁向民主嗎?

文/許倬雲

中國的精耕農業與市場經濟

中國精耕細作的農業,還必須有其配合的意識型態。儒家的孝道觀念與宗族觀念,為社區社群意識,增加了血緣紐帶的認同,是以中國的農村常是一個或數個宗族聚居,並以此倫理維持了農村的秩序。同時,孝道的倫理,尤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也與農戶保持勞動力不缺的需求,有彼此相證的合理性。

農村成為中國共同體的基礎,遂使中國人對於農村有無限的依戀;還「鄉」是回到「鄉」村。鄉村的人才,從原鄉出去,無論做官還是經商,在老年退休時,還是回到原鄉。原鄉因此不至於有人才與資源的流失。

農村也有因為天災人禍,以致難以維生的時候。逃離家鄉的農夫,扶老攜幼,逃亡他鄉,卻在他鄉又建立了老家的翻版,甚至地名也整個搬過去了。中國核心地區的三重整合網絡,於是也隨著人口不斷遷移,不斷的擴展到四周地區。中國疆域的擴張,很少是由於國家大軍出征取得新的領土;更為常態的,毋寧是隨著一波一波的移民潮,「中國」的疆域擴大了。政府的設治,通常是接踵而至的後續行為。

大革命的時代

民主政治最大隱憂,還不在如何讓人人有參政的權利,而在於如何保持「選票」的品質。誠如美國立國之初,一位法國學者托格維爾(Tocqueville)親身訪問美國後的觀察:這一新生的共和國,終將有政治庸俗化之虞。政治庸俗化時,譁眾取寵的政客將可奪得權力,並以小恩小惠及動聽的辭句,維持選民的支持,卻使真正有遠見的人士沒有機會為國家尋求福祉,避免災難。不幸!我們在今天的世界各處,都看到了托格維爾曾經預警的災難!

現代的國家,掌握巨大資源,已不是個別的國民能夠抵抗。如有野心家,藉正常民主程序,取得主政的權力,此時即可為所欲為。希特勒得到政權,步步遵循合法程式,利用當時國民情緒,遂翻飛不復能制,終於為德國、為人類,闖下大禍!

邱吉爾曾說過,民主政治效率最差,卻也最少闖禍機會。此言甚是,但是必須假定,民主政治不為一個掌握絕對權力的人所用。英國王室無權,首相隨時可因議會倒閣而下臺,為此邱氏會信任英制民主。法國與美國的總統,由民選產生,權力無人能加約束,總統又有一定任期,難以中途拉他下馬。四十年前,美國尼克森案,沒有專案立法以前,一時竟無法可以罷免他!為此,民主體制不能有一個掌握絕對權力,而又有任期保障的元首。元首當也如虛君,只在鼎立三權之間,有了衝突,才由元首協調,掌實際行政權力的閣揆,則可以由議會以「不信任」拉下馬。這樣的政制,當可不致使原為人民公僕的國家政府,竟變成人民的主人。

大革命的時代,距今已經很久,當時的設計也該有所修改,庶幾不生偏差失誤。

美好的新世界?

近代主權國家,有其功能,即在集合國民,統籌資源,俾得對外保衛國民的集體安全,不受外人侵略,對內挹注資源,救困濟弱,使國民有生活的保障。但是,二十世紀,國家公權力極度擴張,個別公民在強大公權力籠罩之下,頗有太阿倒持之苦。國家主權削弱,或可由社區與社群,取回一部分公權力,以執行內部安全保障的功能。一個社群或社區,也不能太小,應有數十萬人的共同體,方能聚集足夠資源,挹彼注茲,合作互濟。從血統、語言界定的族群,卻未必是最好的共同體。因為這些「先設」的定義,其實常是虛擬的;而且先設定義的族群,內部利益並不一致,文化理念也多差異,未必能組成謀求集體福祉的生活共同體。因此,我認為一個人數不過百萬的地緣社區,組成共同體,再加理念或職業相近的社群,組成另一層次的群體(例如政黨、工會),在社區共同體中,以協商方式,共謀群體的最大福祉,代替現在「主權國家」層次的群體,可能避免強大公權力侵犯個人民權的弊病。

本文摘自《世界、華夏、臺灣──平行、交纏和分合的過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