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邊譯邊讀】魯西迪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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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西迪還好嗎?

小說家魯西迪(Salman Rushdie)的一生(76歲的他還健在)未來應該會拍成傳記電影,而且非常適合拍成驚悚片。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一直覺得我的書要比我的人生更有趣;遺憾的是,這世界似乎不這麼認為。」

1989年2月14日,人們歡度情人節之際,魯西迪得知全世界最狂熱的宗教國家伊朗,由最高領導人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親自出面,下達將他誅殺的「教令」(fatwa);伊朗幾個宗教組織共襄盛舉,懸賞300萬美元取他性命,他從此戰戰兢兢度日,接受英國警方全天候保護。

禍因不消說:那本被指控「褻瀆」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小說《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伊朗誅殺令涵蓋「所有參與此書出版過程的人」,因此美國與英國多家書店遭到縱火、炸彈攻擊;此書的義大利文版譯者、日文版譯者、土耳其出版商、挪威出版商先後遇襲,或死或傷;土耳其事件更殃及三十人無辜喪命。

魯西迪本人倒是安然無恙,熬過最肅殺的十年之後,逐漸恢復正常生活,甚至可說是越來越活躍,讓有些人為之側目。直到2022年8月12日。那天他來到美國紐約州風景如畫的小鎮沙托克瓦(Chautauqua),準備為一場文學活動發表演講,一名伊斯蘭極端分子衝上舞台持刀猛刺他的身體,其中一刀直直紮進他的右眼。魯西迪在醫院裡待了六個星期,雖然逃過死劫,但右眼失明、左手癱瘓。

兩件事相當諷刺。其一,當天魯西迪演講的主題是「美國如何成為全世界被迫害、被流放作家與藝術家的避難所」。其二,凶手在偵訊中坦承,《魔鬼詩篇》太厚了,他只翻了幾頁。

以慘痛的代價,魯西迪再次成為文明社會創作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的「看板人物」。事隔一年,小說家還好嗎?

或許因為「看板」身分會帶來額外的動力,魯西迪的復原進程(以一位七旬老翁來說)似乎不錯。他在遇襲當天動大手術,第二天就拿掉呼吸器,不但能說話,還會開玩笑,彷彿昭告世人:他仍是那個不屈服、不畏懼、不沉默、不低調、不自我審查的魯西迪,絕不讓極端心態、暴力手段輕易得逞。

半年後的2023年2月,他已康復到能接受《紐約客》( The New Yorker)專訪。5月,他親自出席美國筆會(PEN America)的年會,戴著塗黑右邊鏡片的眼鏡,接受「筆會百年勇氣獎」(PEN Centenary Courage Award)殊榮,發表簡短但妙語如珠的演講,結尾說道:「不能讓恐怖主義恐嚇我們,不能讓暴力行為阻擋我們,奮鬥會繼續進行!」

小說家畢竟不是運動者或革命家,最重要的事業當然還是文學。魯西迪遇襲前一個月已完成一部新作,後來儘管重傷致殘,並沒有慢下腳步。《勝利之城》(暫譯,Victory City)今年2月7日出版,是他第二十七部作品(誅殺令之後第十六部)、第十五部長篇小說,見證他驚人的創造力;中譯本預定明年中問世。

《勝利之城》仍然走魯西迪當行本色的魔幻寫實路線,寫作緣起於他數十年前遊歷印度南部毗奢耶那伽羅帝國(Vijayanagara Empire)遺址,主角是一位擁有神異力量的女子坎帕納(Pampa Kampana),她讓六百多年前的帝國再現人間,造就一座偉大的城市畢斯納加(Bisnaga)──勝利之城,留下一部不朽的史詩。

儘管揉和大量印度教神話,《勝利之城》卻也探討非常「現實世界」的主題:權力爭奪、國家與宗教的關係、社會意識形態的變革、女性與父權體制的糾葛。《勝利之城》問世以來頗受好評,不少人認為它會是魯西迪又一部傳世之作。

很可能是又一部,但應該不會是最後一部。魯西迪受訪時並不避諱自己身心遭到的重創:失去一隻眼睛讓他打字與閱讀(現在得靠iPad)分外辛苦,左手尺神經斷裂還在復原,晚上常會做噩夢,也難逃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然而在停筆一段時間之後,他已經回到書桌前方。

寫什麼呢?新冠疫情封城期間,他完成一部關於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的劇本,但至今尚未出版。他也細讀了湯瑪斯.曼(Thomas Mann)的《魔山》(The Magic Mountain)與卡夫卡(Franz Kafka)的《城堡》( The Castle)為下一部小說的場景做準備。此外不難想見,他也正在醞釀將遇襲經驗化為文字,告訴《時代》(TIME)雜誌:「寫起來不會太長,大概兩百頁左右,希望一年之內完工。我不會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重點是要以對的方式來寫。」

《勝利之城》女主角坎帕納有這樣一段話:「我在欲望中周旋的時日已經結束。現在我所期望的一切都在我的文字之中,文字是我一切的需要。」或許正是魯西迪的夫子自道。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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