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學者以科學方法治史,卻讓歷史失去吸引人的魅力
文/杜維運
中西史學,皆有兩千年以上發展歷史,進入二十世紀以後,中西史學界皆認為史學已發展到極盛時期,於是有現代人所引以為榮的現代史學出現。現代史學所極端致力者,為用科學的方法以求真。為求真,歷史的文字,可以拙劣;歷史的內容,可以枯澀;歷史的褒貶,被認為是史學的糟粕;歷史的教訓,已淪於史乘的末務;相對的觀念充斥,絕對的善惡邪正,真偽是非,不見影蹤;偏私的理論橫陳,歷史事實降落於微不足道的地位;學術、文化的精華,不見於歷史;知識、智慧的燈塔,自歷史而滅熄;其尤甚者,為快意撰寫人類罪惡的歷史,惟恐其不詳不盡,惟恐其流傳不廣。
所謂現代史學如此,其流所極,歷史已不再是引人入勝的作品,歷史已失去維持人類文明的功能,歷史對於邪惡人所起的阻嚇作用失效了,歷史所擁有的神聖、高貴、威嚴的地位喪失了。揮拳於廟堂之上,謾罵於國會之中,狀若猛虎,聲似豺狼,而絲毫不懼惡名留於萬古,且自以為得計。歷史,歷史,今日已喪其元;成為時尚的現代史學,今日已現重重危機!
為挽救現代史學的危機,須自史學的研究與撰寫起。發展兩千年以上的史學,是歷代無數史學家竭盡智慧嘔盡心血所留下的結晶。其富有真理處,可以超越時間空間的限制,而永遠有其價值;其因時代變遷而價值轉變者,亦可就時代與史學的關係,測出史學消長的消息。
以中國史學來講,春秋大一統之義,維繫了中國兩千餘年的統一與強大;為近人所諷譏的褒貶史學,對中國的文明,發揮了無法估計的維持功能;數千年史官及時記載天下事,是史學上的不朽盛業;優美的辭令,經世的文章,屢見於史冊,豐富了歷史的內容;《史記》文章的恢宏,《漢書》措辭的溫雅,無損其敘事的真實;《左傳》所表現出來的人文主義氣氛,《通鑑》所表現出來的磅?渾厚氣象,非用現代極為科學的電腦統計與甚為時髦的結構學者的史學理論(structuralist theories of history)所能形成。
凡此,足以說明史學不能以現代為絕對,而睥睨千古。史學的進步,是靠累積的,由累積而創出新史學。待新史學出,舊史學仍時時發揮其功能,為新史學作資源,於是史學史的研究與撰寫,乃刻不容緩。中外數千年的史學,其演進的情形如何?其內容累積的情形如何?其與歷史的發展,是否相通?其對社會人群,是否發生影響?其創獲的史學思想、史學理論、史學方法,是否豐碩?這一些,雖皆過去,對於現在與將來,都有作用。作深入的研究,與寫成一部體大思精的史學史,是歷史工作者的急務之一。
歷史的兩個境界──淑世與致用
歷史能淑世,能致用,有其大功用,也有其弊害。人類的仇恨,國家民族的戰爭,往往肇端於歷史。當歷史為野心家所利用,而變成宣傳性的武器時,則大災難將由之以起。史學家祇知為政治服務,祇知一個馬克斯的歷史理論,以生產條件、階級鬥爭解釋所有的歷史,其不引起人間仇恨者幾希,其不導致人類完全喪失人性而趨於毀滅者幾希。即使史學家無心自欺及欺世,僅以激動的筆調,敘述自認為正確的歷史故事,皆可能引起不良的影響。所以人類祇能寄望於良史(good history)出現,劣史(bad history)遠盪。這是史學家的責任。
史學方法上的兩極
史學家沉淫於一個小範圍之中,與縱觀天地之大,互不相妨。顯微鏡式(microscopic)的細窺,與望遠鏡式(telescopic)的鳥瞰,在史學上永遠互為表裡,不可偏廢。傾大部分時間在某一時代或某一專門問題上,細細咀嚼史料,則所知者精確,所見者細微,歷史的深處及其複雜處,賴以抉出。但是史學家有時要勇敢的走出自己的領域之外,以一見世界之大。視野廣闊高遠,才是大史學家之風。於是細密研究與博覽通觀,交相利而不兼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