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益主義算是進步還是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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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效益主義誕生自十八世紀英國，當時民主剛萌芽，但貴族依然擁有和平民不對等的權力。當時效益主義常站在弱勢平民這一邊，主張人人平等，貴族應該讓渡權力。在幾百年後的現代社會，依然有許多人是效益主義者，依然相信人人平等，但有些時候效益主義不再站在弱勢一方。例如說，我們該增加社會上的無障礙措施，讓行動不如一般人方便的人也能自由進出公共場所嗎？效益主義會說：我們可以算算損益，但不保證結果如何。如果這些措施造福的人數有限，效益不足，效益主義會傾向於維持現狀。
在多數人的福祉和少數人衝突，而多數人受苦時，效益主義傾向於進步，追求改變解救多數人，但在少數人的福祉和多數人衝突，而少數人受苦時，效益主義卻可能傾向於保守，追求維持現狀，犧牲少數人。在這兩種情況下，效益主義的原則並無改變，只是依循不同環境給出不同回應。
效益主義的吸引力
效益主義認為「道德上正確」的事情就是「能帶來最大效益」的事情。效益主義有許多版本，各自微調了上面這句話的不同細節，例如，有些版本認為效益就是快樂，有些版本則認為效益是慾望的滿足；有些版本認為我們應該遵守「整體而言能帶來最大效益」的一般性規則，有些版本認為我們不該依靠一般性原則，應該因時因地每次都重新計算該如何行動。
然而在這些不同版本之間，效益主義不變的核心在於平等：把每個人當同樣的人看。效益主義注重平等關懷所有人，不管你是死老百姓還是政府官員，都算做一份，沒有誰輕誰重。在十八世紀效益主義元老邊沁（Jeremy Bentham）的時代，這樣的看法相當挑戰傳統，因為這蘊含一群平民的福祉重要性加起來會勝過一個貴族（而效益主義也支持這樣的道德「運算」）。
對我來說，這個平等的核心是效益主義吸引力的來源。在一些情況下效益主義可能做出對你不利的判斷，例如因為你力氣比較大，做勞力活的痛苦比較少，因此效益主義會要你去抬便當，而不是要其他更瘦弱的同學去。但你不會因此認為效益主義對你不公平，因為效益主義總是對事不對人，當下次對你有利的選擇剛好能帶來最大效益，效益主義就會站到你這一邊。
效益主義的不對稱
然而你也可能很少受到效益主義垂憐，特別是當你是社會上少數人的時候。越少人跟你受一樣的苦，以結果來說，效益主義照顧你的時候就越少。想想社會上的性少數、身心障礙、罕見疾病患者、原住民族、佔人口少數的受殖民者和轉型正義意義下的受害者，這些人吃的虧不亞於貴族時代的平民，但效益主義相對不容易為他們說話，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處境在道德上毫無疑慮題，而是因為若要改善他們的處境，社會上多數人得付出代價，而這些代價加起來會是很大一筆負效益。
這是效益主義在現代社會的保守面向之一。當吃虧的人佔多數，效益主義義憤填膺，當吃虧的人變成少數，效益主義傾向於沒意見。在這種時候，效益主義「把每個人都算做平等的一份」的核心想法多有吸引力，效益主義就有多危險，因為這個看法指出的方向，已經從矯正社會的不公平，變成維持社會的不公平。
你可能覺得，問「效益主義算是進步還是保守？」並無意義，或者根本問錯問題，因為抽象的哲學原則並無進步或保守之分，得看我們在怎樣的社會實踐這些原則。我同意，而這正是我想指出的。在《當代政治哲學導論》中關於效益主義的篇章，作者金里卡（Will Kymlicka）引用上世紀哲學家漢普夏爾（Stuart Hampshire）的說法：
效益主義哲學，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以及隨後的許多年裡，仍然是一種勇於進取甚至是勇敢顛覆的學說，而伴隨它的則是一系列成功的社會批判。我相信效益主義正在失去這種批判功能，他現在反而成為（社會發展的）障礙（p.61）
在金里卡看來，這並不是效益主義變了，而是社會變了，現在的許多社會議題已經跟18世紀的英國不同，在許多議題裡並不是多數勞工要去反抗少數貴族手上的特權，而是少數弱勢要去反抗多數公民手上的特權。
效益評估的危險
除了上述，在當前社會，效益主義引出的思維方式還有其他危險的地方：
首先，效益主義引導我們用效益評估事情，而這類評估方式在現實上不見得會像理論上看起來那麼合理，因為這仰賴我們會把哪些東西看成效益。在1990年代，沒什麼人把「孩子被打」看做一種效益減損，或者說不認為那是很嚴重的減損，所以多數家長並沒認知到體罰是一種虐待而不是一種教育。如果你的某些效益對社會來說相當隱形，那社會就容易犧牲你。當然，對於效益主義來說，只要何謂效益有界定明確，那效益擺在眼前卻沒發現，就是人類的問題，而不是理論的問題。只能說，現實的人類會犯的那些錯，抽象的哲學理論可能不會犯。但抽象的哲學理論畢竟還是得透過現實的人類，才能維持和改革社會。
效益主義帶來的另一種危險在於，怎樣的手段能帶來更大效益，往往取決於社會背景，而社會背景則是建構出來的，有特定的價值預設。在父權社會，依循父權規則行事往往最能帶來快樂並減少痛苦，這讓父權源遠流長，難以撼動。在《美麗新世界》裡，對於幾乎所有人來說，維持社會原有的運作方式都是最能帶來效益的（至少在許多版本的效益主義下是如此），即使這個社會中有些人（甚至不在少數）明顯受到壓迫、利用，和操弄。
效益主義本來是進步和革命的理論，當社會現實改變，效益主義逐漸成為相對保守的理論。效益主義的抽象原則要求我們計算效益，但我們會如何計算效益、得出什麼結果，往往受到社會現實影響。理論要能用於現實，就很難不受現實的影響，效益主義只是其中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