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應該有權吃好漢堡,而不是被騙吃狗屎!
文/安東尼.波登;譯/洪慧芳
我相信美國漢堡是美好的,它簡單的魅力是高尚、純淨的。我也覺得它的基本烹調法(以牛絞肉、鹽、胡椒做成肉餅,在平底鍋上烤或煎好後,夾在兩片麵包裡,通常〔但不一定〕會搭配生菜、蕃茄片和一些番茄醬)已臻完美,沒有凡人或上天可改善的空間。添加好的起司或培根之類的其他食材,可以讓好的漢堡變得更複雜、甚至更有趣;但永遠不會讓漢堡變得更好。
當我想吃藍紋起司時,我和一般人一樣愛吃藍酪起司漢堡。但說到我想吃的漢堡,我還是會選經典的麵包夾肉餅。
我相信這是享用漢堡的最佳方式。
我相信人類是以該有的方式進化——眼睛長在前方、一雙長腿、有指甲、犬齒——所以才能追逐動作較慢、較笨的生物,殺死牠們,吃下牠們;我們先天就是肉食動物,是學會烹煮後才變成比較優異的物種。
不過,我們不是生來吃垃圾或「糞便性大腸桿菌群」的(這是事件爆發後比較拐彎抹角的稱呼法)。每年都有成千上萬人因為吃到這類東西而生病,有些人甚至因此喪生。
不過人生在世,鳥事難免,我本來也這麼想。但當我最近看到新聞提到一種破壞性特強的大腸桿菌病原O157:H7爆發時,覺得難以置信、憤怒又恐怖,不是因為這種致命的大腸桿菌竟然會進入我們的食品中,害大家生病;而是對那些理當對健康無虞的漢堡製造方式(那些不會讓人生病的漢堡)感到震驚。我很清楚(我的意思是,我以為),大家吃的冷凍預製漢堡肉餅(給機構或平價速食業者使用的、你在超市買的便宜包裝等)並不是採用品質最好的肉類。但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食品業巨擘嘉吉(Cargill)製造「美國廚師特選的安哥斯牛肉餅」時,漢堡肉的原料中包含「屠宰場切除的碎料和來自殘渣的糊狀物」,而且「原料是來自內布拉斯加州、德州、烏拉圭等地的屠宰場,以及南達科他州一家專門處理脂肪碎屑並用氨水殺菌的公司。」……這些字眼讓我看得瞠目結舌。
看完那篇文章後,我覺得用叢林防水布加工古柯鹼,或穿著內衣、戴著護目鏡在都心低收入區製造海洛因的人,都還比肉品業者更值得信賴。我的確是肉食者,但我的信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我原本以為肉類(即使是品質較差的肉)基本上是「好東西」,但這個想法開始產生了動搖。
你可以說我瘋了,說我太理想化,但你知道我相信什麼嗎?我認為,當你製造人類食用的漢堡時,絕對不該用氨水或任何清潔用品來處理那些原料。
我覺得那要求並不過份,我幫漢堡同好提出的要求並不多。我唯一要求的是,你加入我漢堡裡的東西,那些在絞碎前放在桌上或砧板上的東西,至少必須是一般美國人都能認得的「肉類」。
拜託,別忘了,這是我在說話。我吃過不潔的南方疣豬,野生動物的各種內臟、耳朵和口鼻。我吃過生海豹、天竺鼠、蝙蝠。那些情況下,至少都還可以辨識那些肉是出自動物的軀體,「吃起來比較像雞肉」(即使是在最糟的狀態下),而不是太空時代的聚合物。
現在美國有很大比例的漢堡肉裡,包含動物外部切除的殘料,以往認為那些東西只適合用來製作寵物食品。但現在,因為一家公司率先採用神奇的加工流程,「把切除的碎料加熱,以離心分離機去脂,再以氨水處理剩下的產品。」我們不需再浪費好「牛肉」來製作寵物食品。
《時代》雜誌形容,當你吃「美國廚師特選的安哥斯牛肉餅」時,你其實是吃「多家不同屠宰場的肉類混合物」,但是那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肉類產業的發言人急著趕到電視台,反駁最近大腸桿菌相關疫情的擴大,他們在反駁時,通常會對受害者展現同情,保證他們的肉品供應比以前更安全,並針對指控肉品業的誇張言論提出精心設計的回應。但進一步逼問他們細節時,他們非常小心地拿捏答覆。被問到某牌漢堡肉裡包含哪些殘渣時,他們一定會說,那些切除的碎料是來自牛腰、肋排、牛柳等優質部位。理論上,他們這樣說當然是沒錯。
但究竟是那些部位的什麼地方呢?「牛腰」和「肋排」及「大分切」聽起來都很好,但我們此處指的大多是脂肪,比較可能接觸到空氣的外部邊緣、沾到糞便的獸皮、其他動物,以及潛在的污染物。或許比較好的問法是:請告訴我,這些殘渣中,哪些是你幾年前不會用的;還有你需要怎麼處理它們,才讓你覺得它們是可以「安全」食用的?
另外,還有一個絞肉業的異常現象也相當驚人。很多大型屠宰場販售產品時,開出的條件是:絞肉商必須答應,在混合其他廠商供應的肉品到絞肉機內一起攪拌以前,不先檢驗該屠宰廠的產品是否有大腸桿菌的污染。
這表示,把所有垃圾都攪在一起的公司(把東西賣給學校之前)往往在混入向其他屠宰場(有時多達三、四家)採購的肉品後,才能進行檢測。這是一種「裝傻」策略,這些屠宰場根本不想知道真相,因為萬一他們發現有問題,可能必須回應,例如為捅出的簍子負責、回收已販售的所有產品。
這就像你要求約會對象在和你上床以前,先和四、五個男人發生不安全的性行為,以免日後她感染淋病時把矛頭直接指向你。但我是覺得,你的伴侶會希望你在滑入花花公子豪宅(Playboy mansion)的熱水浴缸以前就先檢查,而不是之後才檢查。
我想,我應該聲明,麥當勞和多數的速食業者,應該都比賣食材給他們的業者更常檢測他們的成品,也比學校體系檢查得更嚴格。這點雖然值得讚揚(或至少他們還很明智),但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肉品業的廣告指出,他們回收的產品或有問題產品的比例極小,但美國人吃的牛肉量很大,比例再怎麼小,漢堡的數量還是他媽的多。
我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速食共和國:速食黑暗面》的作者艾瑞克.西洛瑟(Eric Schlosser)一樣,我也不是要主張更好、更清潔、更健康或更人性的食物。但你知道嗎?嘉吉公司是全美最大的私人企業,年營收高達一千一百六十億美元,他們竟然會為了幫平價的漢堡節省幾分美元的成本,而採購氨水加工過的垃圾,購買原本該刮除、篩除或精煉後才能加入肉餅混合物裡的東西。把從世界各地買來加工合成的神祕肉品,全放進攪拌機裡攪和,那簡直就像跟一群陌生人在潮濕的被單上大雜交一樣。
我認為,身為美國人,我應該要能走進美國的任何餐廳,點他媽的五分熟漢堡(最美國化的食物)。我覺得我的漢堡不該附帶「必須全熟才能殺死潛在污染物或細菌」的警訊。
我認為,主管機關不應該還建議我在做完漢堡餐後,必須馬上徹底地清潔雙手。
我認為,我應該要能把漢堡當成一般食物看待,而不是像看到具傳染性的醫療廢棄物那樣。
我認為,「肉」和「以氨水處理」這些字眼永遠不該出現在同一個段落裡,更別說在同一句話裡,除非你談的是暗中處理屍體。
現在不是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1西洛瑟在對你說這些,他們兩人對這項議題的熱中,已有許多相關紀錄佐證。我對美國其他常見食物的看法,不見得有一樣的感受,例如熱狗。大家總是以默許的態度來看待熱狗,因為我們一向都知道(或認為),那裡面可能包含任何東西;從一○○%符合猶太戒律的牛肉,到死掉的動物園動物,或消失的黑手黨甘比諾家族(Gambino)的肢體都有可能。說到熱狗,尤其是紐約知名的「污水熱狗」,大家都有個心照不宣的默契——後果自行負責。反正那些熱狗都是預先煮好的,能糟到什麼程度?
但漢堡就不同了,那是一種比較親密的關係。不像預煮的德國進口熱狗,美國人把漢堡或牛絞肉視為一種國家身份的象徵。戶外烤肉、老媽自製的肉餅都是美國的傳統,是一種人人必經的儀式。
我們應該要有不帶恐懼地烹煮與享用漢堡的基本權力,難道這個要求太過分了嗎?驕傲地站在自家後院(如果我有後院的話),為孩子烤個五分熟漢堡,不必擔心我可能是在餵她吃垃圾,難道不行嗎?萬一我媽貿然為我的孩子做個肉餅,我也不需要盤問她細節,這要求過份嗎?
我其實不應該問這些,或要求這些,甚至談論這些的。
他媽的,那應該是我身為美國人與生俱有的權利。我認為,任何人只要亂搞我的漢堡,背叛大家預期漢堡廠商應該要尊重的這種悠久關係,害大家無法確定自己吃的東西的確是「牛肉」(不見得是最好的牛肉,但至少在絞碎前,要能看出那大致上是紅的、有合理的新鮮度、應該出自食用牛或乳牛,是一般杜賓狗看了會覺得有吸引力的東西),連這麼簡單的標準都無法達到的人,就是真真切切最不愛國、最不美國的表現。
如果你真的讓美國的孩子吃下這種狗屎,或故意推動某項計畫,讓你最終可以供應這種垃圾(例如那是你的商業模式),我會舉雙手贊成讓人把你的下體和汽車電池通電,餵你吃猴子籠子底下清掃出來的排泄物。事實上,我願意負責用湯匙餵你。
在這方面,我和善待動物組織(PETA)的人及素食者有了共通點,我們的興趣有了重疊之處:他們不希望我們吃任何肉品,我則是在經歷最近的事件後,開始覺得我們應該減少肉類的攝取。
PETA不希望動物被殘酷地關在擁擠的籠子裡,陷在自己的糞便中,因為他們不希望任何動物死亡,或基本上覺得假以時日,雞應該也要有投票權之類的。我不希望動物受到壓迫或擠迫,或被殘忍、不人道的對待,因為已有證據顯示,那會讓牠們變得比較不好吃,吃起來通常也比較不安全。
很多人會告訴你,美國和「食物金字塔」(一種食物階層,最頂端是肉類)的關係扭曲,才會陷入慢性自殺。在機場和大馬路上,隨處可見愈來愈肥、走路愈來愈慢的胖子,氣喘吁吁地邁向死亡;很多人也會告訴你,我們的健保成本節節攀升,其中膳食習慣及食量已變成比香菸甚至毒品更有可能導致成本爆炸的原因。我覺得這無所謂,畢竟那是個人的選擇,就像吸海洛因一樣,你選擇沾染那些東西,表示你願意付出代價。
我喜歡把自己想成偏自由主義派,每次政府說它必須介入,為大家做最根本的決定時(我們該吃什麼,或不該吃什麼),我就感到很不自在。在完美的世界裡,只要不影響鄰居,每個人都應該可以自由選擇要吸多少海洛因,或攝取多少反式脂肪。
我們對便宜肉品的無盡慾望其實害了自己。我們對日常飲食的扭曲期待,以各種方式破壞社會的基本根基。一位比我聰明的人說得沒錯,我們變成一個「只想賣起司漢堡給彼此」的國家,就連我們之中最有特權的人,也只想放款給賣漢堡的人。
工廠化養殖場的殘忍和黑暗面,以及對環境的影響,當然都令明理人反感。但我們一再堅持享用便宜的漢堡,這也連帶導致標準的普遍降低,不管那東西來自何方,也不管吃起來有多糟。當我們明知吃下的東西頂多像是紙板和酸洋蔥的混合物,卻集體視若無睹時,那才是真正傷害了我們。
不過,美國有些地方沒有必要買賣便宜的絞肉。在這些地方,有件事情正發生在我心愛的漢堡上,對此我感到憂喜參半。「精品漢堡」或所謂 的「名人漢堡」,正緩緩地發揮影響力。
幾年前(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少人還記得),多數美國人對於咖啡,也有類似對漢堡的傳統期許。那時大家覺得喝一杯用紙杯或厚重瓷杯裝的便宜、像樣咖啡(但不見得是好的),也是一種與生俱有的權利。一般認為一杯咖啡應該只要五十美分到一美元,通常可以無限續杯。後來出現了星巴克,它特別聰明的地方,不是宣傳「拿鐵」、「咖啡因減半」、「瑪奇朵」之類的概念,或為杯子大小設計「venti」(超大杯)之類的新用語,更不在於提供優質的咖啡。
星巴克真正絕妙之處,在於它發現美國人其實想花更多錢買咖啡。如果能花五美元買一杯咖啡,而不是買影集《六人行》(Friends)裡所說的,只有穿家居服的肥胖白人(或真的為生計打拼的人)在拖車停車場、毒品製造所,或那類人聚集之處喝的便宜咖啡,他們的自我感覺會更加良好。
美國人也想在類似星巴克的地方喝咖啡(或者,更具體的說,是在那裡逗留)。那裡有年輕的帥哥美女(像《六人行》裡的主角一樣)啜飲著咖啡,消磨時間,一邊吃蔓越莓馬芬,一邊聊天打屁,背景音樂是娜坦莉.莫森特(Natalie Merchant)那種淡淡的曲風,一杯咖啡要價五美元。
以前櫃臺後面的傢伙(他肯定不叫「咖啡師」)要是一杯咖啡敢收你五美元,不管是什麼咖啡,客人一定會哇哇叫。現在呢?你可能覺得沒什麼,咖啡的整個評價方式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我猜這種現象也已經發生在漢堡上,而且會持續下去。時尚業老早就想通這番道理,很少人買得起Gucci的西裝,但大家肯定都買得起印著Gucci商標的T恤。五年後的今天,那些吃不起Craft餐廳的人,肯定買得起打著名廚柯里奇歐2之名號所賣的漢堡。我也猜,那漢堡不像是只掛著名牌商標的中國製T恤那樣,而是真正美味的漢堡。
照這樣發展下去,這些「美味」的漢堡、「名人漢堡」是你會放心讓孩子吃下肚的東西,也是你希望朋友看到你吃的東西。只不過,一個要價二十四美元。
你可能以為各大肉品商老早就看出這個趨勢,知道他們不該為了幫一磅肉品節省三十美分的成本而賣一些垃圾。但他們要等到幾年後,面臨失去市場的危機時才會覺悟。速食店或學校裡再多爆發幾次大腸桿菌疫情,你可能就會看到他們的市場逐漸流失。很少家長會讓自己的孩子吃CNN上成天報導的問題食品——報導旁邊還掛著病死兒童和動物的照片。在結合成功的妖魔化宣導、對健康的正視及改變飲食習慣下,美國人遲早都會開始減少那些可疑食物的攝取。
如果最近的歷史有教會我們什麼,那應該是食品集團在市調方面遠遠超越我們,萬一美國人對普通漢堡完全喪失興趣時,他們很可能會在另一端張開手臂歡迎我們。就像紀錄片《美味代價》(Food Inc.)裡精闢指出的,極大比例所謂的「新食品」、「健康食品」和「有機食品」其實是同一家母公司的產品,是他們製造恐慌讓我們改選有機食物。沒有什麼比「他們把你玩弄在股掌之間」更貼切的說法了,就好像你為了賣某人柺杖,先打斷他的腿一樣,「當你厭倦或害怕我們的其他產品時,沒關係,我們隨時為你服務。當然,其他東西是貴了一點,但你應該早料到會是如此了吧。」
或許最早的預警訊號、態度的大轉變,並非基於健康的考量或意識抬頭,或《速食共和國》、《雜食者的兩難》之類暢銷書的熱賣,而是看不下去的叛逆廚師第一次提出「神戶漢堡」(Kobe burger)的概念。
他之所以會這樣做,其實也不能怪他。這種創舉剛好發生在時機成熟的時刻,當時紐約市的餐廳還充滿大嗓門、穿條紋襯衫、尚未被起訴的凱子避險基金經理人,他們很愛刻意花上百美元吃一個漢堡。神戶牛肉畢竟是世界上「最好」的牛肉,是出自那些在日本喝啤酒、享福的牛,「我聽說他們還幫牠打手槍!」
總之,當時故事是這樣流傳的,那些來自如今已倒閉的投資銀行或券商、自以為了不起的交易員,都對這種「有史以來最棒的漢堡」趨之若鶩。當然,這些神戶漢堡的「神戶牛肉」很可能根本不是來自日本,頂多只是神戶牛的遠親。即使這種漢堡裡使用的是細心呵護的肥美澳洲和牛,那也是毫無意義、極端浪費,甚至令人反感的做法。
澳洲和牛之所以深受喜愛,是因為牠的肉有驚人的大理石油花分佈,比例通常高達五○%,因此吃起來口感綿密,味道隱約(再強調一次,隱約)。但是在絞碎漢堡肉時,你可以任意添加油脂,加多少都無所謂,只要從油桶裡舀出油脂,加入攪拌機就行了,所以沒理由為了吃個漢堡花上百美元。漢堡本來就應該像肉塊一樣軟嫩,況且真的澳洲和牛味道隱約,如果你還把它夾在兩片麵包中間,塗上厚厚的番茄醬,那牛味早就消失了。
一客六盎司的澳洲和牛(tataki),烤得外熟內生,切成薄片,大概是你一次想吃或能吃的份量,它就是那麼油,油到讓你的腦門似乎瞬間湧入大量油脂,很快你就達到邊際效益遞減的點。即使是以真正的澳洲和牛做成的八盎司「神戶漢堡」,那也很無謂,令人反感。
但偏偏大城市凱子中的凱子對這道食物趨之若鶩,吃完後還到處炫耀。廚師和餐廳業者很快就明白,這種昂貴的漢堡有龐大的商機尚未開發,顯然某個所得階級的客人很願意、甚至渴望,為了吃這道食物而付出更多鈔票。你只需要在「漢堡」這個字眼旁邊冠上「品牌」名稱,就可以增添價值。那品牌可以是名廚的大名(很多大廚都很精明,紛紛開始採用這個概念),或某個精品生產者的名稱(例如像「神戶」那樣意味著特殊飼養、達人飼養、人道飼養、有機或性滿足的牛隻)。名廚就像鵝肝、松露、紅酒燴牛尾、來自各地的異國起司一樣,讓產品瞬間升級。
餐廳業者傑弗瑞.喬德羅(Jeffrey Chodorow)在紐約開了一家餐廳,名為神戶俱樂部(Kobe Club),就是把這概念發揮到極致。此名稱意味著那是不同凡俗的紳士聚集、和內行人交流、與志同道合的大人物共享肉食經驗的地方。
不過,喬德羅加入這股風潮的時機有點晚了,那時紐約人已對這概念失去了興趣。
紐約的美食家直覺上開始對名人漢堡產生懷疑,也不習慣神戶俱樂部那整個概念的庸俗感。他們開始往其他地方尋找高級的肉餅。神戶漢堡褪流行,也可能是因為和喬德羅扯上關係之故,他一向是美食作家忍不住想攻擊的目標。每次他開任何新餐廳,美食部落客幾乎都會拿來挖苦譏笑一番,甚至還沒開張就被攻擊。食評家譏笑喬德羅,就像剛出頭的影評人愛拿導演布萊特.瑞納(Brett Ratner)開刀一樣,彷彿評論一出,就確立了自己是認真的觀察家似的。(喬德羅和瑞納一樣,似乎都很樂於配合演出。他開過好幾家荒謬、豪華的餐廳,例如以真人實境秀為背景的Rocco’s,接著又開了有點巴西風味的Caviar and Banana餐廳,然後是English is Italian餐廳〔他又不是義大利人〕;還有最近投入大手筆,試圖跨越亞洲混搭風、壽司、居酒屋市場的鉅作。每次他一有動作,連資深食評家也會忍不住想批評他,他本身就喜歡淪為大家的笑柄。)
在神戶概念退燒後,紐約需要新的方法讓大家為漢堡付出更多錢,光在上面抹鵝肝醬或添加特製佐料是不夠的。這時大家開始流行反璞歸真的概念,就連正統派的人士也加入探討。漢堡愛好者主張,優質的漢堡是採用「原始」配方,講究「根源」,完全不摻雜任何「外來」或現代的風味,是以耐人尋味的肉質魅力取勝。那種漢堡應該是混合有優良品種證明的頂級牛隻最佳部位,而且必須煮得「恰到好處」(不管那意味著什麼)。
於是紐約出現了Minetta Tavern餐廳,獨家的「黑牌漢堡」是由派特.拉斐達(Pat LaFrieda)精心混合草食、天然放牧、有機飼養的溪石農場(Creekstone Farms)牛肉而成。直接用平底鍋煎煮(我們確定那是老天希望我們烹煮漢堡肉的地方),然後夾在麵包裡,配上一點蜜汁洋蔥、一片蕃茄、一葉生菜,就是一道復古風味的新料理,只不過現在一個要價二十六美元。
這的確是他媽的正港漢堡,在「專家」盲測時,其他漢堡難出其右。如果你吃得起這東西,它的確物有所值。坦白講,如果你真的有錢到Minetta Tavern用餐,你應該吃得起才對。
不過,羅弘.杜朗鐸(Laurent Tourondel)、丹尼爾.布呂(Daniel Boulud)、柯里奇歐、修伯.凱勒(Hubert Keller)、巴比.富雷(Bobby Flay)等有遠見的頂級名廚,甚至連艾莫利,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拓展新的「漢堡概念」。在此我不得不說,他們的確都提供非常棒的漢堡。那已經是爆紅趨勢,而且很可能持續走紅好一陣子,現在才剛開始而已。這趨勢完全符合時代的需求,又是景氣不好時大家比較負擔得起的精緻料理,而且緊扣著所有美國人的心弦——對撫慰人心、安心食用的渴望,對聽起來「花俏」、「荒謬」、「裝腔作勢」的食物所產生的反抗,對傳統食物供給的日益不安,還有對只愛爭論什麼是經典「正統」家常美味的美食精英而生的不屑。
但是漢堡會如何傳承下去呢?那些還算安全(反正我們覺得安全)的平價漢堡,從底部麵包流出乾淨油脂,搭配未熟的蕃茄片、乾巴巴的洋蔥片、沒人想吃的透明包心菜葉、一小塊軟趴趴的醃黃瓜、一片半融化又凝結在漢堡頂部斜角的卡夫起司,那種漢堡該何去何從呢?它會像豪生餐廳(Howard Johnson)菜單上那些鮮豔繽紛的美國餐點一樣消失嗎?會像數十年前流行的火腿排(表面有棋盤狀的烤架痕,搭配鳳梨圈)以及厚殼雞肉派餅那樣消失嗎?
在賣給未來的消費者稍貴的肉餅以前,廠商需要提出更多的保證,消費者才肯買單嗎?
「現在供應的是我們『樸實貴格農場』(Chaste Quaker Farms)出品,由穀物餵養的安格斯牛混合而成的肉品,只含極微量抗生素。只有在宰殺前的最後幾天,待在充滿屎尿的黑暗牛棚裡稍微不舒服而已。」
還是目前常見的劣質漢堡(經典的「神祕肉片」)會繼續存在,不知蓬勃發展到何年何月?只不過比以前貴了約二美元?
當然,對於路邊簡餐店裡,以一貫方式用煎鍋煎同一種冷凍肉餅的希臘夫妻來說,他們只知道,某種原因讓路上的傻瓜願意付十八美元吃一個漢堡,所以我們趁機把漢堡調漲一、兩美元應該無所謂吧。
或許這整個漢堡演變,其實是更大演變的一部分——所有美國的日常食品正逐一緩慢地改變、升級、改造,最後是調漲價格。
看看周遭。
以前動物的蹄膀、口鼻、腿肉、內臟是窮人不得不吃的東西,但如今在紐約、舊金山、芝加哥等地最熱門的餐廳裡,反而是有錢人排隊搶著付高價享用這些食物。
現在你必須去找名廚馬里奧.巴塔利(Mario Batali),付二十美元才能點到豬腸。你在紐約哈林區找老半天,也不會找到豬腳,但名廚布呂的菜單上就有這道菜。
一般的比薩可能有消失之虞,因為手工窯烤比薩已經排擠了平價比薩的生存空間。就連杯子蛋糕也開始走精品路線……不起眼的香腸現在是紐約市最熱門的單品。如今你在波特蘭、舊金山或任何地方點海尼根啤酒,你就等著被在地啤酒的死忠支持者取笑吧,他們都很樂於告訴你,他們在附近的地窖裡用啤酒花、麥芽精釀的啤酒,有草莓和廣藿香的芬芳香氣。當然,除非你刻意走懷舊路線,你點PBR啤酒除了必須加付服務費以外,還可以帶給你一種令人窒息的新潮感。
張戴維以十六盎司的瓶子裝「燕麥奶」,一瓶要價五美元。據我所知,那是混合燕麥片中促進新陳代謝的成分,或許添加了船長脆莓麥片(Captain Crunch with Crunchberries)的香精,就得出淡粉紅色的甜牛奶,喝起來類似你平常漫不經心吃完麥片後所剩的牛奶,或許這是上述現象的極致表現,但也可能不是。
如果好人贏了(在讓消費者對食物的供給感到不安,迷信昂貴的材料,利用中產階級的希望、渴望和不安全感以後),我們會不會只是付更高的價錢吃同樣的垃圾?這點比較重要吧?
我是不是又順手扼殺了我喜愛的事物?
NOTE
- 譯註:《紐約時報雜誌》長期撰稿人,著有《雜食者的兩難》(The Omnivore’s Dilemma)一書。
- 譯註:Craft餐廳的老闆。
※ 本文摘自 《半生不熟【暢銷經典全新設計版】:波登廚藝與人生的真實告白》,原篇名為〈09 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