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裡那些顛倒眾生的花美男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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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裡那些顛倒眾生的花美男狐狸精

文/蔡詩萍

是啊,妳這隻狐狸精,妳搶走我老公,破壞我們家庭,我,我,我要跟妳拚命啦!

然後,妳看到一位身軀微胖,不復當年貌美的女人,歇斯底里的,撲向另一個有著網美風姿,前凸後翹,三圍玲瓏的,硬是年輕的美女。

你搖搖頭,欸一聲,沒辦法,肥皂劇都這樣演。

人妻再怎麼犀利,碰上地表最強小三,常常也是無奈。

但,如果,場景換一下,變成了:妳,妳,妳這隻……狐狸……精?!妳搶走我的老公……咦,妳,噢不,你怎麼是男的?!妳,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樣,會不會一下子,從肥皂劇,轉成 kuso 短劇、鬧劇?或嚴肅的同婚合法。

但,我一點都沒在 kuso 哦,我們要談的狐狸精,是「男的」。

應該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啊,是書中自有狐狸精啦!但,是男的。

《聊齋誌異》裡,多的是狐狸精的故事。男的狐狸精,占比不少。雖然女狐狸精,仍是重點。

有趣的是,把男女狐狸精做個比對,會發現女狐狸精美麗固不在話下,然而狐狸精「花美男」的,亦所在多有。

論顏值,男女狐狸精不相上下。甚至,還有男狐狸精,硬從女人手中搶走男人的故事。

狐狸精,狐狸精,多少年來,狐狸精已經被「定性化」、被「汙名化」了。

定性化,是一提到狐狸精,多半聯想的必是美女,且是騷女。

汙名化,是一提狐狸精,總是想到「地表最強小三」這類同義詞。但難道不可以有「地表最強小王」?難道,狐狸精不能有情有義嗎?

定性化,使得狐狸花美男失去了位置。狐狸精,因而偏向了全面的女性化。

汙名化,造成狐狸精一味被醜化、扭曲,讓狐狸本性(狐性)的多樣,也被壓縮、被窄化。狐狸的形象,自此再難翻身。

狐狸,生存能力極強,廣泛的分布於世界各地。

中華大地上的狐狸,屬赤狐,體積不大,但繁殖力強,生性機敏,毛皮潤滑,多數狐類可以被人類馴化。因此,在文獻中,記載的關於狐狸的傳說,逸聞,甚至迷信,都相當豐富。

武俠小說,或妖怪誌異,常常提到「九尾狐狸」,或「九尾怪狐」,通常都是不懷好意的,以它來形容那人的詭詐與機靈。事實上,九尾狐狸,並非真的九條尾巴。而是,傳說中,狐狸每百年,尾巴可以分裂一次。於是所謂九尾,既是指這狐狸長壽,也是指這狐狸進化驚人。想想九尾,不就是至少九百年的修煉嗎?不進化,不成精,才怪吧!

歷史上有名的,讓帝王從此不早朝,且荒淫無度的第一個名女人,妲己。據說就是九尾狐狸變身而成。

但,九尾狐狸並非一直這麼壞。

大禹治水,三過家門不入,忙於治水的他,當然無暇把妹,沒空娶妻,據說三十而立了,仍然四處忙碌,孤家寡人一個。而他能成親成家,則跟九尾狐狸有關。

「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恐時之暮,失其度制,乃辭曰:吾娶也,必有應矣。」

沒想到,真的耶!

「乃有白狐九尾,造於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證也。」

簡單講,他緣分到了,在塗山這裡,他突然有感,該成親了。這時,一隻漂亮的九尾白狐出現了。

當然不可能真的「人狐交」,而後結婚有子嗣。

依人類學,合理推測,白狐,很可能是塗山當地氏族的圖騰(狐狸崇拜),很可能這支氏族裡,有個漂亮女子披著白狐獸皮,背上、肚臍眼搞不好還有白狐的刺青(哇,想來就有些興奮啦),就跟大禹送做堆,成婚了。

大禹一開心,從此白色是他的幸運色。而狐狸之九尾,則取其個位數字之最大意義,意味長長久久,多子多孫。

所以,了解九尾狐狸的典故,源頭可以推至大禹治水的年代後,我相信,倘若現在還有狐狸精,她們也應該會跑過來,圍攏著我,對我說:啊,蔡哥哥您真好,替我們狐仙、狐妖、狐狸精平反歷史啦!原來,我們對治水,也有「幫夫運」啊!我們太愛你了!

好,眾家狐狸精姊妹們,兄弟們,不必謝我。我也跟〈聶小倩〉裡的甯采臣一樣,「生平不二色」。所以,不要再謝我了。要謝,先謝謝蒲松齡吧!

是他,以《聊齋誌異》為廣大的狐狸精們,做了最誠懇的平反。

首先,要平反的是,狐狸精啊,狐狸精,為什麼「非得要是女的咧」?

男的,花美男的,不行嗎?

〈俠女〉中,搭訕顧公子的,是花美男狐狸精,他一出場,便是「姿容甚美」。一個男人,被譽之為「美」。不是花美男,是什麼?

這狐狸花美男,也夠嗆的,不但可以把心儀「俠女」的顧公子,硬生生搶過來,甚至還敢跟俠女嗆聲。逼得俠女最終用血滴子一樣,會飛的匕首,把他給幹掉了。

這其中,人狐男男戀,有趣。而人狐男女爭寵較勁,亦有趣。

在〈酒友〉這故事裡,雄狐狸嗜酒,夜裡常常跑到睡前「非浮三白不能寢也」(睡前一定要喝它三大杯啦)的車生家裡,趁著車生醉酒酣睡,便把殘酒一飲而盡。

有意思的是,這狐狸兄每喝必醉。正因為醉倒,才被某夜醒來的車公子發現他是狐狸。可是,這車生亦絕啦,迷懵中,半睡半醒,伸手觸摸到毛茸茸的大物,一點也不驚不怕。反而在發現他也是喝醉了後,便笑稱「此我酒友也」。

自此,一狐一人,兩個男性,成為好友。不但喝酒,且這狐狸還教車生如何買低賣高,賺價差,做買賣,「由此益富,治沃田兩百畝」。而且他們感情忒好。這狐狸「呼生妻以嫂,視子猶子焉」,根本像親兄弟一般。直到車生過世,狐狸才從此不再出現。

沒有了車生的共飲,連狐狸兄弟也覺得悶酒無趣。

這段人狐之間,因喝酒而發展出的兄弟朋友情誼,說來也感人啊!

〈黃九郎〉這一篇呢,黃姓少年,排行第九,人稱黃九郎,是隻狐狸,但以人形出現時,「年可十五六,丰采過於姝麗」。(男人用姝麗形容,絕對屬花美男!)

這花美男竟然迷倒有斷袖之癖的何師參,對他一見鍾情,為他魂不守舍,百般追求。但黃九郎卻不是荒淫之狐,反而一再勸戒何師參找個女人安定下來。(像不像現在異性戀對同性戀的勸戒?只是此話,出於一隻狐狸之口而已。)

九郎最後拗不過何師參的苦苦追求,人狐遂在一起了。可是,人狐男男戀,卻比人狐男女戀更糟蹋身體的樣子,不久,何師參竟然日趨神色黯然,病死了。

這故事還有後續,不過重點是,蒲松齡筆下的男狐,通常不只是「美風儀」,因為美風儀除了俊美,還有男人味。蒲松齡筆下的男狐,好看者,幾乎就是接近「女人的美」。或許是這樣吧,才會激起女性的嫉妒,甚至仇怨。

這也並非蒲松齡個人的特質使然,我們回想一下,時代相距不遠的曹雪芹,他筆下的奇男子賈寶玉,不也是這樣的花美男氣質嗎?

而這條「美男子」氣韻的變化路線圖,我以為跟魏晉以後,江南風格的崛起,應該脫不了關聯。像書法裡的,北派南派風格,北碑硬是豪放,南帖就是婉約。

讀《聊齋誌異》是可以重新挖掘,關於男人之美的新線索。

蒲松齡經營的人鬼狐傳奇,絕不是像傳聞中說的,是他攔住路人,定要講一段鄉野奇譚,才放人家走那樣,只是純粹記錄逸聞野趣。(魯迅批駁過這觀點。)這樣看待蒲松齡的《聊齋》,實在太貶低他的才情意圖了。

我們仔細讀《聊齋》,可以感受得到,他是真心喜歡這些故事的。字裡行間,處處看出他的細膩,與感同身受。

他有時把故事寫得像傳說,有時寫得又像有憑有據。但有時,卻讓故事飄渺得像迷信,有時卻又人名地點事件俱在,然而狐鬼交錯其間,彷彿人反而是背景,成配角。

蒲松齡到底相不相信自己寫出來的故事呢?

我認為,他衷心希望,這些都是真的。

他筆下的人,固然有善有惡。但那是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實在不足以為奇。唯有,鬼狐出沒的曖昧地帶,杳冥邊界,才足以稱奇。

我讀《聊齋誌異》,不時會想到大導演史蒂芬·史匹伯,曾與另外三位導演,聯手拍過一部電影,改編自賣座電視影集《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片子並未大賣,不過,twilight zone 這詞彙,有懸念。

我們希望人生光明,但人生最困惑、最危險的考驗,都在曖昧不明之際。善惡是非,不也都有曖昧模糊的邊界嗎?

蒲松齡的人狐交鋒,鬼狐鬥法,不是在辨明是非善惡,而是告訴我們:世界比我們以為的更為深邃。

於是,狐狸精,不全是騷女啊。

該注意的,是花美男。


※ 本文摘自 《我們聊齋吧:人鬼狐妖,你糾纏我癡迷》,原篇名為〈三 妳這隻狐狸精啊,害得我好慘啊!狐狸精?哦,怎麼,你是男的?!我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