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寵物的離開,讓心中的思念有處可去~
文/游益航、范班超、葉明理
從忽略閉口不談、到成為默契禁忌
寵物離世除了難過,還常伴隨罪惡感,特別是在意外事件發生之後。前節提到跟我們緣分僅一個星期的小白,是讓我第一次滿懷罪惡感的寵物。
我們三個小朋友都很愛這個小傢伙。那時我們三兄妹的年紀都還很小,過度地玩耍往往對寵物造成傷害而不自知。例如,我們在家中會輪流捧著牠玩,只比我們手掌大一丁點的牠,有時候不免會從我們手上滑落,並發出難過的叫聲。我們的生活都有小白在一起,洗澡或是睡覺也一樣。但小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樣對小狗很危險。幾天之後小白開始有一些異兆,精神明顯變差許多,行動力降低,不太進食卻老是拉肚子。跟父親說明小白的病徵後,父親帶著小白出門了,但牠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父親將小白帶出門後幾天,「小白怎麼了?」我禁不住好奇的問了父親。
「我帶牠回去原本那間寵物店,牠們說小白患了腸病毒,正在給獸醫治療,不過存活的可能性很低。」父親回答道。
接著我們就是一陣地沈默。儘管我內心還想繼續追問,不過心中一直覺得罪魁禍首是我,阻止我去探求真相。
年幼的我,誤以為是為我帶小白一起去洗澡,讓牠感冒而患上腸病毒。內心害怕說出真相會引來責罵,令我從此沈默了。我不再追問心愛的小白哪去了?不再追問弟弟妹妹是否和我一樣感到難過?我不敢在心中遺留小白的影子。這個祕密在心中一放就是幾十年。長大後才知道,原來事實跟想像根本不是同一回事,我平白地自責了幾十年。
這些苦和自責抑制了許多朋友談論寵物的生死,特別是那些曾替愛貓或愛犬執行安樂死的主人們。我們很難跟沒有經驗的人,談論這種將自己打入地獄般的毀滅選擇是如何下決心的,我們很難跟一般人講述自己像是個劊子手的痛苦,我們不喜歡被自己或是外人定罪,除非肯定自己可以被理解。
後來,我才知道不只是我選擇避而不談,全家人也一樣。
小白離開後,喜美接著到了我們家。牠是一隻神經質、好鬥且破壞力十足的狗狗,我們不時要向鄰居道歉和收拾善後,看管牠成為了我們家最重要的工作。喜美成功地成為全家人目光的焦點。我們有默契似地不再提起小白,彷彿牠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一樣。
還有一種不知道如何去提起的悲傷,叫做「走失」。因為寵物不確定是否死亡,要主人用悲傷哀悼來說出情緒,似乎也太過牽強。但走失確實是一種關係的斷裂,且事件往往出於意料之外,導致的焦慮和難過也更為急切。1
家中好動的小虎斑「花咪」是我們家第一個失蹤的寵物。年輕氣盛的牠經常溜出門挑戰當地野貓,就像人類一樣,這些像是成為貓中英雄的必經過程,身上沾著泥土或是帶著傷口都是常有的事,替牠清洗及塗藥則是我們三個小朋友的工作之一。在替花咪整理好後,牠往往又會溜出去再戰個兩三天才回家,失蹤就是這麼發生的。
起初幾次的戰敗,我們還可以在別人家屋簷下或車底下找到花咪,我們靠著聽牠的呼救或是透過叫喚花咪的方式找牠。但那一天,花咪溜出去後卻再也沒回來。直到幾天後我們才意識到花咪失蹤。我們全家人出動搜尋,找遍可以讓牠藏身或是過去曾經營救過牠的地方,我們會在清晨或深夜等人車稀少的時候嘗試呼喚牠。然而,我們尋找花咪的行動最終仍是失敗,我們再也沒有見過花咪的身影。
「失蹤」或是「走失」這兩個從來不曾出現在我們家字典中的字眼。無論是身為大人的父親及母親,或是身為小孩的我們,都儘量避免說出這兩個字眼,我們唯一可以談論的就是何時再去找找看。這個話題隨著我們放棄搜尋後也跟著停止了,我們像是有默契一般地不再去談論花咪,如果有人提起可能的憾事,往往沒有人敢接著搭腔回應。回想起來,某一部份原因在於我們彼此心中都還抱持著,有一天花咪會再次出現在家裡大門口的希望,所以我們沒有認定花咪以死亡的形式離開我們,為此,彼此都失去了為對方哀悼的機會。
另一個讓我們得以繼續開心地活下去的方式,則是將焦點貫注在另一隻寵物身上。那段期間我們思索如何不讓貓咪再跑出去的方式,那是一場嚴峻地馬拉松比賽,我們對抗著牠的殷切呼喊。在互別苗頭的過程中,我們逐步地遺忘了牠的兄弟。
再次遭遇家中寵物失蹤,約莫是十年後,那一次家父的悲傷令我印象十分深刻,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從有著如鋼鐵般堅強意志的父親口中,發出那一聲長長的嘆息。
當時我正在高雄攻讀研究所。我照慣例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電話那頭是父親。他心不在焉加上欲言又止的口氣讓我感覺有點古怪,於是詢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啦……只是,喜美前幾天走失了……」父親起初避重就輕說著。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對於父親的回答感到焦急和質疑。
「那天一樣帶牠去五股散步,我沒有綁繩,車門打開牠就衝出車子,我在停車,一時沒辦法追上牠,然後就找不到牠了。」父親緩緩地說了事發經過,聽的出語氣中帶著遺憾和悲傷。
語畢,話筒的兩端沉默良久,時間像是靜止一般,我們都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我還會再去找找,你就繼續專心唸書吧!」父親打破沉默,這通電話也結束於此。
電話結束後,我的心中有一種莫名的傷感。過去我一直以為我是替喜美而感到哀傷,後來才知道,其實更令我覺得酸楚的,是因為自己無法安慰父親痛楚而產生的失望,以及察覺到自己無能為力的弱小而自責的三層情緒。
所以,避口不談、迴避和遺忘的對應是有其功能的,至少在短期之內可以避開衝突和情緒張力,這也是大多數人常對應的方式之一。俗話說「時間會改變一切」,但是,避口不談、迴避和遺忘也會讓我們失去自我探索和深度溝通的機會,家庭成為一個能同甘但不能談苦的環境。小孩不能好好的談論悲傷,父母也可能不知道如何跟小孩談論大人自己的悲傷。
責怪家長是毫無意義的,父母親過去也是這樣被教導成長,他們只是無意識地遵照著上輩人的前例學習。現在該是我們自己為自己的感受負起責任,以更多的接納和覺察相伴,以理解和寬恕重整上下兩代對各種情緒的溝通。
無論是刻意地遺忘悲傷,或是選擇絕口不提,亦或是將注意力移轉到其他目標(人/事/物),選擇再養另一隻寵物當作替代品等,藉由前述這些行為來試著避免自己在精神上可能要面對的痛苦、焦慮、罪惡感等。對於這種負面的情緒或感受,以壓抑或否認的方式來因應,即佛洛依德所謂的心理防衛機轉(Defense Mechanism)。適當的機轉可以維持大多數人正常時的心理健康狀態,是一種天生且重要的自我保護方法。
然而,心理防衛的機轉方式有很多種類,從簡單到複雜,由消極的逃避和自我欺騙到積極的轉化和昇華。但有時心理防衛機轉不足以因應現實的遭遇,可能會引發心理的痛苦,甚至病態的結果。但心理防衛方法也可以透過後天學習來改變,我們都可以用更高層次的方法,使自己感到寬慰和平衡,且維持心理健康。
以我的家庭來說,面對寵物離去的痛苦最常使用的方式是否認和壓抑,在無意識中拒絕面對寵物死亡帶給家人的心理痛苦;家長以明示或暗示的方式拒絕討論小孩對死亡的困惑,對於寵物的死亡往往只簡化成為遺體的處理,而無意觸碰心理難過的情緒。
父母拒絕向孩子表露自己的感受,時而以發怒的形式禁絕談論死亡和痛苦。這些示範,慣例地以身教的方式複製在小孩身上,孩子們在家長無意識中,被剝奪感受和表達悲傷的能力,在不知不覺中學習到表達悲傷或難過是會令自己困窘,也同時會令對方感到難堪的行為。另外,面對處於周遭不友善的回應,我們很快學到企圖表達悲傷是一件危險的事。
每個人都有不同表現悲傷的方式
在花咪走失後,照顧好留下的黑咪,很快地成為我們小孩的工作。我們忙著跟黑咪展開進出門戶上的攻防,但小孩哪裡是貓咪矯捷身手的對手。一道道的防堵反而造就黑咪更厲害的跳躍能力和爬牆功夫。舉凡門隙、花檯等,皆能輕巧地一溜煙逃過。
不過我們全家人真的很感謝黑咪全家,貢獻給我們家人許多的第一次。黑咪很爭氣地陪伴著我們到生命的最後一天,這是我們全家人第一次陪伴一隻寵物到牠的壽終正寢。
黑咪的過世對於我們全家人來說都是深刻難忘的新經驗。
黑咪過世的那天早上,母親用紅腫的雙眼呼喚我們起床,並且告訴我們黑咪過世的消息。母親抱著死去的黑咪,在床榻上輕輕地喚著,眼淚撲簌地落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眼淚。印象中,情感堅毅、行事果決的母親,竟然也有如此溫柔細膩的一面,我也才驚訝地發覺,母親對於黑咪的喜愛竟是如此之深。
可能是自己對黑咪的病情有了心理準備,母親突如其來的淚崩對我的衝擊遠超過失去黑咪的悲傷,這一幕令我十分震驚。
遺憾的是,當初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母親,我選擇以上學來迴避這幕不知所措的尷尬。
黑咪教會我,原來擁有名字的寵物與沒能擁有名字的寵物,在飼主家所佔有的位置是具有重大差異的。寵物透過被命名的行為與飼主產生連結,然後放至心底。我們跟牠有了新的關係,就像是家人,相互創造某種意義。因此,隨著牠們離去,我們要告別的,不只是寵物的軀體,連帶著跟牠的關係,投射在牠身上的意義也隨著有形連結的斷裂一併失落了。
所以喪禮儀式的重要性,除了在宣洩失去喪者的悲傷情感外,也同時哀悼這份像是家人又像是朋友的關係。默默地,我們也為失去的自己哀悼,悼念自己曾投注的過往。儀式象徵這份「牠我關係」被接納,也試著替我們將具體的生活轉化為意義,以抽象化的心靈持續地維持著這份關係。
黑咪死後,父親利用我們上學的時間找了個箱子,將黑咪埋葬在牠生前常出沒的那片竹林裡。如同小時候我們埋葬死掉的小魚一樣。如果不是我們回家有詢問母親,父母親也不會想主動提起最後送牠離開的那段路。父親的說法是不想讓母親太過悲傷,然而他的作法卻剝奪了我們好好跟黑咪道別的機會,父親低估了孩子在情緒上重整的復原力。
聽到父親如何埋葬黑咪的過程,就像之前其他寵物般悄無聲息地離開,孩子心中沒說出的情緒,除了失望,更多了憤怒。
後來在祖母幾次出入加護病房的過程中,我才逐漸明白一件事,原來我們家中是如此地拒絕談論死亡這件事,尤其是父親。
父親對於死亡總表現出厭惡的表情,並且與悲傷保持著排斥的距離,在父親的世界裡,落淚或表露出悲傷會被視為懦弱的表現。幾年前,我太太替朋友照顧一隻生病的貓咪,黑寶,這隻貓最終因腎衰竭而走到生命盡頭。
黑寶在過世前的最終幾年都跟我們在一起,也算的上是我們的家人。在餐桌上我邀請父母親參與黑寶的誦經儀式,父親滿臉寫著抗拒,所以他缺席這一場告別儀式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相對於父親對於死亡的極度排斥,母親則是以落落大方的態度,爽快答應參加告別黑寶的儀式。儀式過程中,母親跟著我們一同誦經一同流淚,母親充當我的聽眾,聽我朗讀著記錄這份相識到分手的「祭寶文」。
母親祝福黑寶一路好走,她的聲音有母親特有的溫柔。我們親自替牠封上箱子,託付給火化服務公司。母親親切地問我火化之後回家的安葬計畫。母親對於死亡的態度有著很大的轉變,從冰冷地命令我們丟掉,到為每隻離世的寵物在自家花園安排埋葬的地方。母親的改變讓我相信,我們有能力在悲傷事件中蛻變。
後續幾次在協助不同案家因應寵物過世的事件中,總是能重覆地遇到同樣的狀況,那就是,即使是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家人,對於死亡和悲傷都有著截然不同的想像和感受。飼主家對死亡和喪事的安排幾乎沒有共識,家人相處多年的互動模式,在遇到喪事的衝擊時往往不再管用。雖然大多是家裡的男性看起來比較可以理性地討論後續安排,但他們的言語中常常會出現一種主導的論調,阻礙著家中女性聲音能被聽到的期待。在父權重的家庭文化裡,女性角色被悲傷剝奪的情況更易明顯。
這種剝奪通常發生在先生與太太之間,或是父母跟孩子的不同世代間。父母被期待著要保護孩子,因此本能地不讓其接近死亡和悲傷。上課和補習是父母常見的理由,殊不知這種處理方式,就像是父母教育小孩應以課業為重,進而忽略現實,他們被教育著如何無視和否定悲傷,而不是嘗試溝通這種說不出口的經驗。雖然也有父母能看透這場憾事是小孩最好的生命導師,但是這種父母很稀少。
為離世的寵物辦一場喪禮,未必只會充滿件令人傷心的記憶。我們有能力選擇自己能接受,寵物也能接受的方式來悼念牠。我有一個學妹便是透過舉行喪禮的方式,持續著與校犬「小黑」的關係。
「在我剛出社會不久,我遇到挫折的時候就會去找小黑。回學校探訪時也一定會去追思丘那裡看看牠。
在大學念書時有小黑陪伴,牠會直接走過來坐在我的大腿上,牠的撒嬌真的很療癒,很撫慰我。我跟牠像是心靈上的朋友。雖然牠沒有辦法跟我們用語言溝通,但牠好像就是嗅得到我的不安與煩悶,我想牠應該是知道我最多心事的人。
回去看牠們這件事已經成為生活裡不可缺少的一部份。畢業後,我若回學校探訪時也一定會去追思丘那裡看看牠,很感謝學校將牠當作是校園的一部份。我還曾經拿相機拍下那個為小黑而設的墓碑石板,並將照片分享給我母親說:『媽妳看,這是學校為了小黑做的牌子,小黑可是我們學校的女王,學校的皇后喔!』我總是不厭其煩地向身旁的朋友介紹那塊屬於小黑的牌子。牠就是可以讓我懷念很久,我會想回來學校摸摸那個牌子和刻著小黑腳掌的石板,跟牠說:『我回來了。』就好像回到過去那個能抱抱牠的時刻。」
一場表達愛和感情的告別式,是極具意義的行為。我會與遭遇憾事的父母親說明小孩的能耐,結果往往令雙親大吃一驚。如同學妹總結跟小黑的故事,很像《我在雨中等妳》那本書,「在學校的癒花園中,彷彿有一種一直有個人在等著我去看她的感覺」。
寵物離世跟親人離世的事件相仿,皆會引發種類和程度因人而異的悲傷反應。
悲傷反應可能是情緒性的,諸如難過、悲傷、痛苦、憤怒、不放手。也可能是生理的,例如失眠、頭痛、胃痛、神經緊繃。亦可能是以行動反應的,例如流淚、做夢、舊地重遊、關注紀念物等,亦或是認知的,如想替他做些事等。
就難過程度而言,有些人的痛苦是巨大的,在中文裡使用﹁如喪考妣﹂這形容詞來形容難過至極的心理狀態。但也有些人幾乎沒有感覺到痛苦,被延宕或者是被心理上的防火牆所阻隔,或甚至完全沒有痛苦。這痛苦的光譜範圍從零到一百的人都有。
就悲傷持續的時間而言,有些人感受痛苦的時間短暫,大部份人回到可控制的時間從幾小時、幾天、到幾個月之間不等。但也有很少部份的人,會一直陷在悲傷裡。
再次提醒,請尊重個人的差異性。
NOTE
- ambiguous loss-模糊的失落是一種沒有句點,沒有答案的失落方式,例如失蹤、意外的下落不明,結果使得悲傷在因為沒得到最終確認結果(死亡)的情況下,無限地向後延伸,主人會在期待和失落兩端中徘徊,不時感到悲傷和自責。
※ 本文摘自 《寵物送行者》,原篇名為〈全家人一起學習跟寵物的離去相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