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跳水台旁的毛線王子,一路編織成就夢想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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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跳水台旁的毛線王子,一路編織成就夢想金牌

文/湯姆.戴利;譯/張小蘋

身為一名運動員,動力是我做每件事的基礎;沒有繼續前進與取得成功的決心,我對跳水所投入的一切,自我同理心、毅力、耐力、專注等等,都沒有意義。我真心相信,如果你有動力去做一件事,就能實現任何目標,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

隨著事業展開,我的動力有不同程度的起伏。就和任何人一樣,我有順遂與不順遂的時候──有些日子就是會比其他時候更容易起床上工。隨著事業逐漸發展,我學會去理解並接受這點。在張開眼睛覺得無趣、疲憊或乏味的那幾天,彷彿還沒開始就已經被打敗,我知道自己得再磨練並繼續向前──那些日子就是我能做出最大改變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振作起來並繼續努力,絕對是值得的,不久後,我一定會想通某個點,而身體就會立即有所行動。同時,我可能會調整自己的做法,好好利用那一整天,而不是堅持推到極限讓自己受傷。我可能會換做其他運動,或是調整訓練菜單,所以我總是會充分利用自己的時間。

自從結婚並有了羅比後,家庭就成為我盡其所能努力工作的最大動力。我想樹立榜樣,努力工作,讓羅比知道追尋夢想是很重要的。我想讓家人以我為榮,但同時我也不想再感受到和以前一樣的壓力。成為一名父親讓我想要更努力工作。

進入二○二○年──另一個奧運年──讓人非常興奮;不知怎麼的,在一連串的各種比賽中又經過了四年,而我現在處於另一個位置,是個已婚人士,家裡有個兒子。然而,對我和其他人來說,二○二○年是要維持我的動力最困難的一年。我等不及要在東京奧運出賽,並在結束後花一些時間陪伴家人及休息。我的整個人生都圍繞著四年一個循環的各種比賽與奧運,我已經做好要前進東京奧運的心理建設。COVID-19 的全球大流行卻大幅改變了原本的規畫,讓我又多了整整一年的密集奧運訓練,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我想,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它展示了任何事都可能瞬間改變,我們必須活在當下,並專注於生活中的正面事物。我的最終目標仍然一樣,即使終點線的位置換了,我還是得朝著終極目標不斷前進:在東京奧運跳出我的代表作。

二○二○年第一個重大挫折是我的手斷了。當時正值年初的全國錦標賽備戰期,一個臨近週末的日子,我在健身房完成一個分量很重的訓練後,感到疲憊不堪。我當時正在練習四圈半前空翻,原本我的手應該環抱我的腿,但我沒有抓好。當我沒有抓到時,雙手就撞在一起。跳水動作沒有問題;這純屬意外。從泳池爬上來才幾秒鐘,我的右手已經腫起來並瘀青。我不停甩手,想讓疼痛停止。我認為自己的耐痛程度還滿高的,但我很清楚這股疼痛不會消失。

幾分鐘後,傷口變得非常明顯,不但劇痛難耐又嚴重腫脹,也無法移動手指。

「我上去再做一次。沒事的。」我對珍說道,揉了揉手。

「你根本抓不住任何東西,要怎麼抓好你的雙腿並完成跳水動作?」珍回我。

X光顯示我食指關節下方約兩公分處的一根掌骨斷掉了。在任何一個奧運年的開端,沒有人想要自己的骨頭斷掉,儘管骨頭其實很快就能癒合,不像肌腱斷裂那樣,需要進行手術。這也是我第一次因為跳水摔斷骨頭,現在回想起來似乎相當不可思議。我很清楚,關於我的訓練或我能做的事,接下來自己都沒有發言權。這就是受傷令人氣餒的地方;所有的控制權都被剝奪了。我必須耐心等待傷口癒合。沒有其他選擇。我知道自己如果太心急,只會再次受傷,或是要花更長時間才能恢復。

我被禁止在十天內做任何事,但我還是盡量在健身房裡做其他部位的訓練。這完全不是奧運年理想的開始,我又再一次感受到那熟悉的挫折感與煩惱。我能專注在平常不會做的運動,例如:肌力訓練與有氧運動、伸展與復原,並且鍛鍊所有我平常沒機會運動到的小肌肉。

那年三月初,我第一次完成四圈半前空翻,是在加拿大蒙特婁舉辦的世界跳水系列賽主要賽事的前一天。那時候,關於 COVID-19 全球大流行的新聞已經延燒數週,中國隊沒有參賽。我們試著持續以平常心對待,但就像世界其他各地一樣,在比賽與訓練之外的時間裡,我們全都緊盯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新聞轉播,對正在發生的事情備感衝擊,也無法理解。

當我們抵達加拿大時,我的手也幾乎不痛了,所以我還是選擇出賽,再次套用這樣的邏輯:假如我能訓練十公尺跳水,應該也能在比賽中完成這些動作。整場比賽一開始就非常順利,我和格蕾絲贏得混雙三公尺跳水銀牌,落後加拿大雙人組。在個人十公尺跳水決賽中,我一度領先,但有一個轉體跳水動作犯了時間差的錯誤,最終掉到第五名。和我一起訓練的英國青少年跳水選手諾亞.威廉斯獲得了冠軍。這是他第一面國際賽事獎牌,我非常替他開心,但這也提醒我,一個錯誤的動作或是小傷都足以讓你輸掉比賽。事後看來,選擇出賽並不是個明智的想法,但不計代價想要跳水是我的本性。我知道如果自己沒有受傷,極可能會是那場比賽的贏家,這真是讓人非常惱怒。

我們都在想,這波疫情對我們的運動會有什麼影響。當時中國隊沒有出國比賽,而且看起來加拿大、法國及義大利在加拿大賽事結束後,都不打算參加幾週後在俄羅斯的喀山(Kazan)舉辦的下一場世界系列賽。我們都在猜測,如果奧運沒有這些國家的跳水選手參賽,會是什麼樣的局面。我陷入了天人交戰;沒有中國選手參賽,我贏得獎牌的機會將大幅提高,但我最終還是想和所有好手一較高下。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接受訓練的目的。當我們看到世界逐漸停頓下來,每一場運動賽事都停辦,感覺奧運會延期或取消也是無可避免的。

當我們回到英國時,羅比開始有點咳嗽和流鼻涕,當時每個人都被要求,如果家裡有人出現任何三種主要的新冠肺炎症狀,就必須自我隔離。這導致我有兩週無法到泳池訓練。三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我可以回去訓練的前兩天,首相強生宣布英國進入封城狀態。那是難以置信的一刻,我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無法受訓,該如何參加奧運。我家裡有腳踏車與跑步機,但沒有任何重訓器材或其他設備能讓我持續當時的訓練水準。想到將連續數週無法待在泳池,我感到非常不安。那時中國似乎正解除封城。我不知道該怎麼思考這件事。

三月二十四日,我們聽到奧運要延期的消息。我感覺茫然又麻木。菁英運動員的圈子裡謠傳著奧運會將在那年晚些時候舉辦,在二○二○年十月,或是二○二一年年初;最困難的部分是面對未知的情況,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會在何時發生。運動員喜歡控制與規畫,這是工作的一部分。顯然,等待像是為了人們的安全所做的小小犧牲。突然間,這個世界變成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

封城約五週後,我們得知奧運會延後整整一年。這在心理上很難接受。我在腦子裡將八月設定為精神上的終點線;這是我需要抵達的一個點,好讓我得以在巔峰時刻退出。我計畫在奧運後退休。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合適的時間點。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無法再承受另一個四年的訓練,這感覺是個自然的結果。現在一切突然變得不確定了。我試過粗略規畫自己在奧運之後的生活,包括我們會定居在哪裡,以及我可能會做什麼工作,但此刻這似乎充滿了不確定性。我的腦海裡不斷出現許多疑問:我能這樣做嗎?我真的想這樣做嗎?我想要再過一年這種埋頭苦練的日子嗎?

經過幾天的心理拉鋸後,我的決定是肯定的,我是絕對想要再繼續的。這意味著再從事一年跳水運動,而這只能是一件好事。

和其他人一樣,我每天看著新聞標題,對發生在世界各地的悲劇感到震驚又悲傷。蘭斯和我都非常小心地避免自己染疫,我們有整整六星期足不出戶,就待在公寓裡,有時在陽臺上透透氣。我們外出採買都戴著口罩和手套,並且仔細擦拭所有帶進屋子裡的東西。我們做到滴水不漏,避免任何可能染疫的機會。我的母親每週會來照顧羅比兩天,當首相強生宣布封城時,她就和我們待在一起。如果她回普利茅斯,我們不確定她是否還能再來看我們,所以我們──蘭斯、羅比、我媽和我──一起在我們的公寓裡隔離。蘭斯繼續寫作,我在起居間裡努力健身,並做線上訓練課程。我媽在這裡,表示有人可以一直陪伴羅比,我們都非常喜歡有她在身邊。在家的優點是我獲得好多陪伴羅比的時間,這在奧運備戰期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時間通常會被訓練營、比賽與其他準備工作填滿。現在我能看到他認識顏色、從一數到十,並發展其他能力,如果我不在他身邊,永遠無法看到這些。沒有待在泳池的這段時間,從許多方面來看,對我是件好事,它讓我的身體與心靈都有機會休息。我做了許多不同的居家健身運動,在跑步機上跑步,並且做重量訓練來維持狀態。

我也花時間練習視覺化技巧,以幫助我預想我的跳水路徑。我每天都使用這個方法,反正我現在也沒辦法進泳池,在這段期間做這件事顯得格外重要。我在腦中想像跳水動作的每一個環節,感覺像是我從未離開過泳池。在封城期間每天這樣做,顯得更具意義,並能幫助我保持專注力和動力。

我也在羅比小睡或是上床睡覺時花很多時間編織。我從來無法坐下來看電視。我總覺得自己需要一直處於「正在做事」的狀態,洗衣、做飯或打掃都好,而在經過一整天的訓練後,我很難坐下來好好放鬆。就和任何父母一樣,我的腦海裡一直存在著一件我能夠做的事情。我在二○二○年去加拿大參加世界跳水系列賽的飛機上開始打毛線。最初是蘭斯建議我去學。他說很多演員與製片在片場等待時都會打毛線,好讓自己在休息時間能轉移對工作的注意力。我下載了一部 YouTube 影片,在飛機上嘗試跟著影片的步驟做。我的第一件針織作品看起來糟透了。我就是沒辦法搞懂該怎麼做。但我在蒙特婁的泳池邊,向也在編織的俄羅斯與澳洲跳板跳水選手學習,他們幫助我找到正確的起點。他們教我基本技巧,讓我的第二件作品看起來好很多。行程結束後,我也織好了一條圍巾。我對編織的痴迷在封城期間仍持續著,並且開始挑戰自己,像是完成一件亮色毛衣、毛帽等可以送朋友及他們小孩的禮物。這感覺是個讓自己靜心的好方法。編織是另一種讓自己專注、保持冷靜,以及放鬆的方式。它也強迫我恢復體力,真正地放鬆。後來我學會鉤針編織,現在就兩種織法換著用。這或許聽起來很荒唐,但我真的很開心發現了編織這項活動。對我來說,它出現得正是時候。

倫敦跳水隊在二○二○年六月底全員歸隊恢復陸地訓練,之後我們在七月回到泳池受訓。我很清楚,如果我們其中一人感染病毒,就很可能所有人都會被傳染。另外,我也了解長新冠後遺症(long Covid)的風險。我讀過關於持續數月的疲累與呼吸困難的報導,讓我非常畏懼。即使是最微小的因素,也能左右勝負。

因為是最年長也最有經驗的跳水選手,現在我成為隊上的「老大哥」,我覺得自己有必要樹立一個榜樣。不論心情有多糟,我都要笑臉迎人並繼續努力。我想帶出其他人最好的一面,包括我身邊的那些人。我想讓其他跳水選手了解,不論我感覺多糟,我們的內心都存在著能扭轉情勢的力量。如果有人度過了糟糕的一天,我會告訴他們,一個糟糕的訓練課程、悲慘的一週、痛苦的一個月,或是難受的一年,都無法定義你是一名什麼樣的跳水選手。我會跟他們說,一定要堅持下去,繼續跳水,並繼續努力訓練,最終就會達成目標。我覺得自己過去幾乎經歷了所有跳水可能會有的狀況。

我們總是試著要讓跳水與訓練是有趣的。我會像個傻子一樣跳舞、唱歌,或試著把訓練變成遊戲,讓它變得更具競爭性。我們經常相互取笑;我會試著以開玩笑的方式點出問題,並鼓勵其他選手對我做一樣的事。如果他們對我嘴砲(trash talk),我也會稍微還以顏色,如果我們的跳水動作很差,也會故意惹惱彼此。像是站得離跳板太近之類的事,我就會開玩笑說他們差點把自己的頭砍下來。我希望這能鼓勵每個人做得更好。我們也會在我不擅長的其他事情上練習競爭力。我們經常玩匹克球當作暖身,這個運動有點像網球、羽球及桌球的混搭。這能帶來更多平等感,要麼讓我應對困境,要麼讓我面對失敗。因為我們做許多不同的事,每天都有不同的贏家出現,這讓整個練習更有趣。

我們在訓練內容上,會盡可能把它轉變成競賽。對我們團隊來說可能會相當無聊,珍會幫我們打分數,做得好就有一分,不好不壞是零分,表現不佳則是負一分。我們會加總自己的分數去和其他人做比較。我參加飛輪課增加心肺功能,並把歌單集結在一起,這樣我們在揮汗如雨的同時也能有開心的時光。或者我們甚至在訓練日模擬比賽,盡可能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到最好。這能讓我們保持警覺。

夏天與第二次封城在各種訓練中咻地過去了。雖然染疫的風險一直存在,我還是非常享受訓練的樂趣,並和團隊其他成員玩得很開心。我知道我們非常幸運能回到泳池訓練,同時間卻有許多人的生活與工作面臨巨大的轉變。

在二○二○年除夕前一天的訓練課程中,我又再一次經歷了腦震盪,之後我繼續訓練了幾週。這和我在北京的經歷相似。我的雙手又沒抓好,造成側身受到撞擊,我被迫要停止泳池訓練一週。我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受訓,而是在健身房,完全和其他人分開。幾週後的一個週一上午,我開始訓練,卻覺得有點頭痛。我還是有點頭暈,但沒有把它歸因於腦震盪。我經常和葛瑞討論我的狀況。

隔天,頭痛仍然持續,葛瑞建議我做快篩(lateral flow test),以排除染疫的可能。檢測結果是陰性,所以我們決定暫緩訓練。理論上,我的腦震盪持續了幾週,所以我去做了腦部磁振照影,檢查是否有任何異常。因為我爸罹患腦癌,擔心和他一樣的恐懼一直存在。針對持續性舊傷,我們一般都會掃瞄檢查,但這次的結果是正常的。

我的頭不尋常地隱隱作痛,但我還是繼續訓練。到了星期五,我起床時喉嚨很痛,感覺就像有刀片插在我的喉嚨後面,但我仍維持平常的作息。我參加訓練時,又做了一次快篩,結果還是陰性。一兩個小時後,喉嚨痛的症狀消失了,所以我以為自己只是感染了某種病毒。我繼續進行腦震盪後的回場訓練,包含三十分鐘的有氧運動,並單獨做一些伸展運動,所以我那一整個星期都沒有見到任何隊友。葛瑞在傍晚的時候打電話來,他每天都打來確認我的腦震盪狀況是否有改善。

我告訴他:「我仍然覺得不對勁。我確定沒有染疫,因為我已經做了兩次快篩,但我現在筋疲力竭。我開始出現奇怪的咳嗽。」

他告訴我要隨時讓他知道狀況,然後就結束了通話。

把羅比哄上床睡覺後,我很快就感覺到不對勁。我的胸口沒有發疼,但突然間高燒不退,要麼感到冰冷,要麼感到炎熱。我的牙齒打顫得厲害,頭痛欲裂。自上次得肺炎以來,我還沒這麼難受過。每當我站起來時,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出現刺眼的白光,像是要暈倒了,彷彿身體得不到足夠的氧氣。蘭斯必須扶我下樓去洗手間。

那晚要上床睡覺時,我非常緊張。我甚至向蘭斯確認,如果我停止呼吸,他是否知道應該怎麼做。我真的覺得自己可能會死。由於快篩結果為陰性,而且我知道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通常都是無症狀──他們可能只是失去嗅覺與味覺,但沒有受到嚴重影響──我覺得自己一定有很嚴重的胸部感染。我把自己能服用的止痛藥都吞了下去,下定決心隔天去看醫生。

一整夜睡睡醒醒,我起床後發現自己滿身大汗,只能無力地癱在沙發上。我又做了一次快篩,結果仍是陰性。就我所知,我沒有接觸過任何染疫的人;就和其他人一樣,我的生活完全簡化了,只在泳池與家裡兩個地方往返。我戴著口罩,勤於洗手。我沒有去其他地方。我的體溫還是非常高,而且喘不過氣,沒辦法說一句完整的話。爬樓梯就像折磨。我撥了緊急醫療專線,他們告訴我要做聚合酶連鎖反應檢測(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簡稱PCR)。最近的檢測中心距離我家是一.五英里,但我們沒有車。步行到檢測中心看起來不太可能。我的咳嗽已經嚴重到讓我無法好好說話。我訂了一組居家檢測套組送來家裡,但我的狀況仍持續惡化,突然覺得自己染疫的可能性非常大。那時我全身骨頭都在痛,而且咳得很厲害。我的肺感覺受到壓迫,像是上面壓著幾袋米。我必須去一趟檢測中心,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以極緩慢的速度走到那裡,盡量避免接觸任何人。回到家後,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壓路機輾過。我在八小時內收到了確診的訊息。

接著蘭斯開始覺得不舒服。他遭受過肺炎的痛苦,所以非常害怕新冠病毒。我們非常擔心,若我們兩個都生病,就無法照顧羅比。我有幾天覺得自己的病情開始好轉,但接著咳嗽又變嚴重了。我的頭感覺像被一隻老虎鉗夾住,血氧濃度也一直往下掉。

我撥了緊急醫療專線,他們派了一位醫護人員來家裡檢查我的狀況。考慮到我有肺炎病史,以及一些證據顯示新的病毒株會在原先感染的基礎上造成胸腔感染,他們決定讓我入院。因為染疫而搭救護車去醫院的感覺十分可怕。我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我覺得很糟,因為我知道英國國家醫療服務系統(NHS),特別是我居住的倫敦地區,已經無法招架病毒了。我很清楚自己病得很重,而且那時候是週六晚上,我必須等到週一才能和醫生交談。我沒有想過自己會死,但我知道病情可能會突然急轉直下。我很害怕自己是否會被戴上呼吸器,並且說我大限已到。我真的害怕極了。醫護人員做了血液檢測與胸腔X光。我的肺部有許多斑點。我在醫院待了大約十小時,監測我的血氧濃度,並提供氧氣讓我增加含氧量。等狀況穩定後,他們就送我回家。

這些日子就在疼痛與高燒中度過。這就像某種傳播快速的超強流感。蘭斯沒有像我這麼嚴重,但他也有幾天覺得非常難受。羅比則沒有任何症狀,我們盡可能替他找樂子,把部分看顧工作外包給迪士尼串流平臺,這真的大大緩解我們的壓力,雖然我們之前從未讓他有過螢幕時間。

從醫院回來三天後,我的病情開始好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感覺好多了。那種一切終於結束的解脫感非常強烈。感覺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而我在心理上希望盡快把這一切拋諸腦後。讓我感到沮喪的是,其他年輕人只為了自己的隨心所欲而不遵守防疫規定;當然從我的例子也可以看到,會不會感染病毒有點像在玩俄羅斯輪盤。我沒有隱疾,而且發病前的體能狀態正處於顛峰。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讓人覺得自己十分卑微。

一旦隔離期滿,並持續幾天完全沒有症狀,我就能回去訓練。我迫不及待想回去,但也被提醒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我被要求做一系列測試,然後在訓練期間戴著心律監測器,所以我只達到最大運動量的某個程度而已。就如同我的跳水運動的任何部分,都存在著平衡性;什麼時候可以推進,什麼時候不適合推進。我想做的就是不斷推進、推進、推進,但我知道這樣做可能反而讓自己退步。

恢復期是讓我身心都能休息,並停止過度掌控的好時機。我認為身為人類,特別是運動員,總有一股強烈欲望想掌控一切,並覺得自己「必須」做某些事。但最終並非一切都能在我們的掌控內。當事情出乎意料時,你無能為力,當我發現自己的PCR結果是陽性時,我知道只能接受這個結果。因為它是新冠病毒,不同於其他病毒,我有可能在完全準備好要回泳池訓練前就復原。

我的鬥志仍然高昂。無論是之前手骨折,或是這次染疫,我知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復原,而這不會影響我在奧運奪牌的機會。如果這件事是發生在其他時刻,我可能就會恐慌,並且認為比賽會更困難。我必須相信整個過程,堅信自己能夠恢復並回去比賽。我花了很多時間做視覺化訓練,讓自己保持動力。

當英國進入第三次封城時,游泳池不開放給大眾,但我們非常幸運被允許能繼續在那裡訓練。我們必須調整訓練行程,但如果那段時間沒有在泳池訓練,就不得不告別奧運。最奇怪的是,整座體育館一片漆黑,他們只幫我們的訓練區域開燈。只有一名救生員會待整天,整個團隊成員分別在體育館的不同區域進行訓練。

身為運動員,我們是為了比賽接受訓練,若沒有即將到來的比賽,那段期間會覺得訓練永無止境。要集中那股動力,讓我們能像參加國際競賽那般竭盡所能去努力,真的非常困難,尤其是當我們知道中國菁英跳水隊因為被集中隔離而彼此競爭以維持動力時。這是一個非常發人深省的想法。

那時我們被告知奧運確定會在二○二一年的七月和八月舉行。這個消息最終在二○二一年三月確認,而且不會有來自海外的觀眾。知道奧運確定會舉行時,我鬆了一口氣,如果比賽繼續延期,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維持同樣程度的動力。沒有海外觀眾讓人有點失望,但不是一個巨大的衝擊,畢竟國際旅遊禁令已經實施一段時間了。我一直期待家人陪我參賽,但我從正面的角度看待目前的狀況;過去,我總覺得要在比賽期間和他們碰面非常困難,因為在安排上存在一些挑戰。現在這種情況至少能讓我完全專注在比賽上。

我們盡量營造出真實比賽的氛圍,並在二○二一年四月初與加拿大進行了一場虛擬賽事。這場比賽花了一些力氣籌備,分散於世界各地的評審即時回傳他們的評分,並向觀眾提供線上直播,在沒有現場觀眾或任何比賽氛圍的情形下出賽真的非常奇特。但這樣的比賽很有趣,也有些特別,跳水隊成員盡可能大聲地為出賽的隊友加油,但無論如何這都和一般比賽不同。

原本四月底在日本會有一場奧運前的比賽,最終還是改期到五月初。當時許多國家實施封鎖措施,英國也只允許必要旅行,很難想像他們要如何讓二百四十名運動員及五十名教練聚集在泳池畔,使用同一座體育館,在同一個空間裡安全地一起比賽。直到比賽前幾週,我們才被告知比賽確定會舉行,而我們也全力準備中。在超過一年的時間裡都與同一群人一起跳水,在奧運前出國去比賽的期望,絕對達到了歷史新高。比賽最初被取消時,我是有一點受到打擊,但對我來說並不是特別驚訝──當比賽再次恢復舉辦時,我還半信半疑地想著我們是否真的能出賽。這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我的動力,因為一切都還不確定,沒有一個確切的比賽日期是很難保持專注的。但我知道自己必須在備戰期就為比賽做好一切準備。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感覺像是最大的擔憂,我也很清楚,能夠應對這種心理壓力並持續努力的人,才會在比賽中有最好的表現。

經過幾個月的訓練後,我感覺非常好。我的狀態恢復了。我的跳水表現是穩定的。在沒有比賽的這段期間,我做的其中一件重要事情是視覺化我的跳水動作,但不僅如此,我也想像比賽進行得很順利,而自己在任何一場國際比賽中都能精準地做到自己想要的跳水動作。我看到了評審,聽到了現場的雜音,聞到了泳池的氯氣味,還摸到了我的吸水毛巾。你必須感受到一切,並在腦海裡演練那個最完美的結果。當記分板上都出現滿分十分,當我找到自己的節奏,當珍在泳池邊大聲歡呼並幫我加油。如果你能如此仔細地去想像一切,我真心相信你能讓它們成真──我喜歡把自己的潛意識大腦想成是一架自動導航的火箭,會朝著設定好的目標前進。我回想起幼時畫了自己在二○一二倫敦奧運會上倒立的畫面;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像著自己贏得金牌,這已成為我一直努力訓練的動力,好讓這個夢想成真。

如果我在腦海中想像自己的跳水動作,確切地知道怎樣才能做到最好,這就能激勵我努力達到自己想像中那樣好的程度。這就像是為我自己做了最好的心理暖身。我們都會以圖像思考,即使在封城期間,我染疫了,全身無力地癱軟在沙發上時,仍然會閉起雙眼,想像自己正在做那些跳水動作。我知道自己會在某個時間點回到泳池,這驅使我、激勵我去做這件事。這就像是一卷心理錄影帶,如果沒有每天播來看,我知道自己再次回去訓練時,會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贏得比賽就像是想像自己勝利的自然延伸。

在經歷過腦震盪與感染新冠病毒後,我有時候會對無止境的訓練、缺乏旅行與正常比賽年的高低起伏,感到困擾。有些日子感覺是如此艱難又具挑戰性,我常常只想和家人在一起。但我仍繼續冥想,好好照顧自己,並保持專注──我知道自己離終點很近了。那是觸手可及的距離。我付出了一生的努力,就是為了抵達那裡去圓我的奧運金牌夢。我不能放棄!


※ 本文摘自 《1.6秒決勝奧運金牌:跳水王子湯姆.戴利的彩虹人生》,原篇名為〈動力/Motivation〉,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