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妳想確認母親離開那一刻正想著什麼,卻再也無法向她遞出麥克風。
文/江佩津
直到父母過世,我們才真正成年。
——亞歷山大.李維(Alexander Levy),《成年孤兒》(The Orphaned Adult)
母親過世後的那陣子重新上映了修復版的《霸王別姬》,重看後妳才發覺,小時候不懂的現在都懂了,也懂了張國榮那句:
「我一生沒做壞事,為何這樣?」
妳記得,母親最後一個月總是念著這句,也許奪去母親生命的不只是進展快速的癌症,更是她圍困許久的心理疾病,那些傷。
人生無他,成、住、壞、空,而妳始終在成與住之間擺盪不定,打包、搬家、找尋租處,或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發展而不斷跨國移動,妳早已知曉我輩注定是異鄉裡的漫遊者。
妳到了大賣場裡閒晃,一旁的小男孩對著媽媽說:「馬麻,如果妳生病了,我會去森林裡面找藥,回來給妳吃。」
在那個一切都尚未清明的時刻,總相信疾病是可以被治癒的,有一個地方藏著一切的解答,只是隨著我們長大、學會在考卷填上正確答案之後,反而明白了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
這一年裡,妳有許多時間待在咖啡店裡,因為在居處無法書寫,旁邊就放著妳跟母親的雜物,妳總覺得太過貼近,每敲擊一字都會驚擾她。一日,周五下班時間過後,妳依舊在咖啡店待著,看著一名女孩帶著她媽媽來到店裡,她正用筆電在工作,媽媽則是在旁戴耳機看著手機裡的影片,兩人並肩坐著、共吃一塊蛋糕。中途,媽媽不小心掉了塊在桌面上,女兒撿起來吃掉,見狀媽媽吐嘈說:「好髒喔。」
遲暮的時刻,整間咖啡店裡,只有妳跟她們兩組客人,母親與女兒,妳想起妳也曾是某人的女兒。
到圖書館,妳借了《成年孤兒》,試圖了解失去雙親的成年人會有的心理反應,同時在架上拿起了《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翻開來,是郝譽翔講她父親自殺的事,透過文字,彷彿就能看見郝譽翔站在她父親的賃居處,望見已然冰冷的她的父親。整個大高雄區域裡,僅有岡山分館有著《我是自殺者遺族》,也用館藏調閱的方式調到距離較近的分館。
取書後,在館內妳找了個位置坐下,翻開封面寫著斗大的「我是自殺者遺族」這幾個字,妳忍不住轉了下頭、左右確認是否有人看見妳正在讀。書末的到期單蓋著每個借書者的還書期限,從民國九十八年跨度到一百零八年。十年前,也有人翻起這本書,不知道是為了研究所需、還是同妳一樣,想要找到一個答案,又或許是,不需要答案。
頻繁的變動,台北、高雄之於妳都像是曾經流淌過的記憶。都曾有過居所,卻也都未曾有妳的安身立命之處。
妳回到房間裡,又到了打包的季節,雖然還不知道下一個居處在何方,但已經到了快要出發的時刻,繼續那個被按下暫停鍵的、遠方的生活。
在這半年裡,妳總是拖遲著不願意整理的,是放著母親什物的箱子,以及放在尼龍袋裡僅存的母親的衣服。其他的生活雜物都在喪葬的儀式中化掉了,或是捐贈給需要的團體。事實上,那也不多,節儉的母親總是把衣服穿上許多年。打開來,依舊有著母親使用的洗衣精以及衣物香氛袋的味道,只是更浸上了一絲懷念。
整理過程中,妳忍不住翻閱起母親留下的文字資料與照片,以及在腦海中重複思索每一個場景與細節,生怕錯漏了什麼。妳一心想拼湊出母親生活的樣貌,妳想明白這一個人,她的生活、她的一生、甚至是她離開那一刻的所思所想;但妳也知道,自己是無法再向這位受訪者遞出麥克風了。
收整好這些物品,妳才有辦法繼續下一步,妳已經丟棄太多母親的東西了,包括她自己也在各種離散中丟失了許多:像是她的結婚照,一大幅的加框相片早已經消失不見;外婆給她的金飾也終有短少,不知最後是變賣去了哪裡,或在哪處的當鋪質借去了。母親離開了,剩下這些,就好好收著,而妳自己的物品也少去了許多,不需要多留戀。
回到自己的房間,母親的衣服跟物品,最後也只能填滿一個整理箱。盯著那個箱子,妳聽見自己說:我回來了。
※ 本文摘自 《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原篇名為〈自己的房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