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言論自由」傷害言論自由：我們需要用新的角度理解言論自由嗎？
- 作者
- 最新文章
朱家安
有人抱怨臺灣二十年來的網路討論氛圍越來越糟，你講的話別人不喜歡，動不動就炎上你，造成你的心理傷害，讓你與其說話寧可不說，抱怨的人說，這是一種「言論緊縮」，傷害了大家的言論自由。
許多人同意近年來討論氛圍變糟，但不同意我們用「言論自由受損」來描述這種狀況。這些人會指出，你因為怕被別人罵而不敢說話，這不叫做言論自由受損，要言論自由受損，你得要因為害怕被政府迫害而不敢說話才算數。
現代人多半經驗過或聽聞過威權時代對人權的迫害，因此在自由的議題上，對政府行徑特別敏感。但我想指出，言論自由渴望排除的，或許不只有來自政府的恐嚇。
社群時代的威權政府，還需要查你家水表嗎？
對威權政府而言，侵害言論自由是為了控制人民思想，進而穩固政權。我們在這方面的極致恐懼，或許類似喬治歐威爾《一九八四》的真理部：藉由舉報言論，並且查封和竄改出版品，來改造人們的思想，讓大家相信自由就是奴役、戰爭就是和平、老大哥就是真理。
《一九八四》寫於七十年前，在喬治歐威爾當時的想像裡，政府光是審查言論並搞定出版品就能搞定人們所思所想。但然而在進入社群時代的2023年，這種想像依然實際嗎？
言論是思想的競技場。同樣是為了控制人民思想，現在的資訊戰主打的並不是查封網路言論，而是製造和散布更多網路言論，要讓你無法有效發聲，不需要讓你閉嘴，只需要讓其他人轉移注意力。當我們想像一個人言論自由受損，我們習慣想像他的言論被審查或者他基於言論受處罰，但這些條件成為「言論自由受損」的典範，或許只是歷史的偶然。
對威權政府而言，如果查封言論和依法處罰發言者就能控制民眾的思想，那當然再好不過。但如果這些做法不可行，或者不足夠，威權政府也不會放棄使用其他手段，例如製造海量言論來淹沒公共空間，讓真正有心參與討論的真正人類就算發出聲音也不會被聽見、就算被聽見也不會被當一回事，或者藉由政治宣傳（propaganda）改變關鍵政治概念的定義，讓人無法使用這些概念來維護自己的權利，這篇文章基於篇幅不會討論政治宣傳對言論場域的影響，若你感興趣，可以參考《修辭的陷阱》或者劉維人的〈「中國式民主」是民主嗎？顛覆型惑眾妖言如何威脅台灣？〉。
諷刺的是，中國對臺灣打資訊戰相對容易，臺灣對中國打資訊戰相對困難，主要因素就是中國政府反對言論自由，而臺灣政府支持言論自由。臺灣社會有言論自由，所以中國有機會製造言論來破壞臺灣的公共討論，使得臺灣人不去注意其他臺灣人說了些什麼，或者根本不信任，甚至仇視其他臺灣人。當中國這樣做，我想一個恰當的描述應該是：中國在利用臺灣的言論自由來侵害臺灣的言論自由。
當言論自由被用來傷害言論自由
要在資訊戰的時代保護言論自由，我們可能得要考慮到，不只有事前審查、事後查禁、查水表、人身迫害這些事情能傷害言論自由，言論也可能傷害言論自由。
如果你因為其他帳號一直洗版而無法順利回應（回應了對方也看不到），或者因為不斷受到謾罵騷擾而無法讓心智正常發揮，表達意思，那這在表論表達的結果上，跟你因為擔心被查水表而不敢回應，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差別：你的回應都被嚇阻，或者被無效化，失去了溝通的效果。
當然，被囚禁、殺害、凌虐、連坐，這些事情都比在網路上被罵可怕許多，在侵犯人權的程度上，恐怕也根本無法比較。對於威權政府而言，野蠻的時代有野蠻的手段，看似進步的時代，也有奸巧的手段，當兩種手段在結果上都有限制言論的效果，我們不該因為其中一種手段比較不令人毛骨聳然，就認為它無涉言論自由。
有些人認為「言論自由」一詞，是專指「要求國家不能限制人民言論的『言論自由』」，因此只有當政府對言論或說話者動手腳，才算是限制言論自由。
我不是很同意這說法。當你因為批評臉書而被降觸及，這難道不算是臉書限制了你的言論自由嗎？若你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必須討好大老才不會受到排擠，你在這領域算是擁有充分的言論自由嗎？若你所屬的族群和語言在社會上受到歧視，被認為粗俗不入流，因此沒人在意你發表的政治意見和你的需求，那你算是在這社會享有言論自由嗎？很顯然不只有政府能限制言論自由，或者說，若把言論自由理解成只能受到政府傷害，那這個概念會變得比較沒有用處。
有些人認為查水表是政府幹的，比較嚴重。我同意，但我認為這跟當前討論並沒太大關連：
- 政府對社會有特殊的政治義務，因此大部分的壞事，政府去做本來就比平民去做嚴重，不論這壞事是否涉及傷害人民的言論自由，都一樣。
- 如同前面提到的，要嚇阻你讓你閉嘴，現代的威權政府就算不查你水表，也可能製造假帳號去洗版或謾罵你。若你主張「威權政府查我水表算是侵害我的言論自由，但製造假帳號洗我版謾罵我則不算侵害我的言論自由」，你覺得你的言論自由是會變得更危險，還是更安全？
如果一個人的言論自由是否受損，要看他在參與當前討論這件事情上受到多大嚇阻，那如果群眾謾罵騷擾和洗版足以嚇阻人發言，或是讓意見交換窒礙難行，那這些事情就足以傷害言論自由，不管這些事情最終是否出於政府之手。
有些人主張，你要在社群網路時代參與討論，心臟本來就要夠強，不能被別人罵罵玻璃心碎，就說別人傷害你的言論自由。
我對這說法沒有很完整的回應，只有一些想法：
- 首先，假設雖然法律沒有禁止我穿女裝，但只要我穿女裝就會在街上受到謾罵和騷擾，那我真的在這社會算是擁有穿女裝的自由嗎？
- 再來，這說法預設了某個「人應該為言論付出代價」的合理標準，照這標準，查水表和（真正意義上的）抄家太超過，但洗版和謾罵騷擾則可以接受。但如果我們認為言論自由保護你說話不被查水表和抄家，為什麼我們不進一步認為言論自由也保護你說話不被洗版和謾罵騷擾呢？
- 如果這只是因為，在臺灣過去歷史實際的發展上，威脅臺灣人民言論自由最顯著的組織，使用的是查水表和抄家，而不是洗版和謾罵騷擾，那我們可能要擔心，自己關於言論自由範圍的想像，會不會其實受到歷史影響。
- 現實來說，照大家最擔憂的脈絡來看，這些洗版和謾罵騷擾，現在也可能來自想要控制鄰國人民思想的威權政府。
最後我想補充：「不友善氛圍」值得重視，因為不友善氛圍的分布並不均勻。在男性意見領袖開始主張不友善氛圍造成「言論緊縮」之前，臺灣公共討論領域的女性、少數性別和邊緣化族群早就已經在承受不友善氛圍的痛苦和嚇阻。若你跟我一樣，幸運的在社會上屬於主流且強勢的族群，那當你認為查水表和抄家足以威脅言論自由，但不友善氛圍並沒到那程度，或許部分原因有可能是因為，雖然你了解何謂查水表和抄家，但你過去並沒有太多機會體會不友善氛圍。
※感謝洪偉、鄒凱業、賴天恆和林孟和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