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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假設我要你猜我郵局帳戶裡有多少錢,你猜錯了,代表你的說法不成立,然而你並沒有真的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假設有人私底下知道我的存款金額,並擅自公開,他的說法可能成立,但並不恰當,因為侵犯隱私。

一句話要出問題,至少有兩種方式:這句話不成立,或者這句話不恰當。不成立指的是說法在內容上不符合事實或價值,不恰當指的是說法在效果上傷害了人的利益、禮節、社會規則或道德。成不成立、恰不恰當,都有很多表現種類,例如:

小傲:今天輪你倒垃圾喔。
千千:選舉的秘訣就是,票多的贏,票少的輸。

千千的說法成立,而且根本就是恆真的廢話,但是並不恰當,因為牛頭不對馬嘴,侵犯了溝通規則。

小傲:我覺得我頭髮剪壞了。
千千:(忍住不笑死)不會呀我覺得剪得很正常。

千千的說法很有禮貌,但不成立,因為沒有正確描述千千對髮型的看法。

一句話成立,不代表什麼時候說這句話都會恰當。倫理學上有個「效益主義者投票悖論」大致是說,如果你是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的效益主義者,生存在民主社會,你會決定不去投票,因為你的一票起作用的機會小到不值得你花成本出門。身為效益主義者,你當然也知道同樣想法適用於其他人,不過你不會到處講,因為這個社會還是需要有人去投票。「基於效益主義,我不該投票」這句話對你來說成立,但要大肆張揚,則不恰當。

帶著上述分析回到笑話。當我們說一個段子不OK,一樣可能有兩種意思:

  • 不成立:我認為這個段子在內容上傳達的寓意不符事實或價值。
  • 不恰當:我認為這個段子在效果上傷害了某些利益、禮儀、社會規則或道德。

如果你同意段子能傳達寓意,例如讚揚、貶低、反諷時事,那你可能很難反對:對於每個聽眾而言,段子的寓意有成不成立之分。而我們也很難反對:有些段子在結果上比較會傷害某些利益、禮儀、社會規則或道德,有些段子比較不會。值得注意的是,會構成傷害的段子,不見得比較差,有時候人講笑話,就是為了傷害該傷害的東西,像是權威、主流觀點,或是那些認為同性戀不正常的人。

玩笑有可能在「寓意成立與否」上有問題,也可能在「效果恰當與否」上有問題,這些問題都可能引來批評。有些人認為stand-up、脫口秀這些諷刺喜劇表演只是表演或開玩笑,應該免疫於這些批評,我並不同意。以下我羅列幾種說法,一一回應。我不見得對,不過大家可以參考。(以下我把「諷刺喜劇表演」簡稱為「喜劇」)

1. 開玩笑不是來真的

有種說法是說,開玩笑是假的,不能認真看待。

我同意開玩笑不是平鋪直述講話,當我開玩笑而你聽懂,代表我沒有照字面意義認真說話,而且你也知道這件事。我相信這是玩笑好笑的必要條件,如果一個人總是認為你是照字面意義認真說話,你很難成功讓他理解你的玩笑,想一下《The Big Bang Theory》裡的Sheldon Cooper。

有些人因此認為,玩笑不該受到批評。如果我開玩笑說「對付眼鏡蛇的方法就是打爆他的眼鏡」,你批評我說「你是笨蛋嗎眼鏡蛇沒有眼鏡」,這批評不成立,因為我並不認為眼鏡蛇有眼鏡,我只是沒有成功讓你知道我在開玩笑。

然而,開玩笑不是平鋪直述講話,不代表開玩笑無法有寓意。反諷也不是直述講話,反諷可以有寓意。我相信你可以看到一些人轉貼這篇文章,說「阿念哲學不就好棒棒」,他們不是平鋪直述講話,這不妨礙你懂他們在講什麼。

確實,有些無厘頭笑話沒什麼有意義的寓意,像是「小時候,我最喜歡玩捉迷藏,等別人藏好了,我就回家吃飯」。不過,有些玩笑必須要掌握甚至同意寓意才會好笑。例如如果你不認為反同說法很荒謬,你就不會覺得Wanda Sykes這段影片的一些笑點很好笑。然而,那些反同說法真的很荒謬嗎?思索這個問題,就是在思索那些說法能多大程度成立。假設我們最後發現,受Sykes諷刺的一些反同說法其實並不荒謬,我們可能得承認,當初自己覺得Sykes這場表演好笑,是因為我們搞錯了一些事。

以上,玩笑並不全然免疫於成立與否的批評,因為玩笑可以有寓意,寓意有成立與否的差別。

玩笑也不全然免疫於恰當與否的批評。當然,有時候同樣一句話,以玩笑方式出現會比較恰當,例如如果你對我說「你跳舞比你做哲學厲害多了」,那你最好只是在開玩笑。但這是因為當一個句子以玩笑形式出現,意思會改變,而不是因為玩笑本身不可能不恰當。

反過來說,有些句子若是在玩笑,反而會很不ok。手術失敗了,醫生說「抱歉,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這發言令人難過但恰當。手術成功了,醫生走出手術室,對焦急的家屬開玩笑說「抱歉,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憋笑」,醫生事後可能會被投訴。

玩笑形式會改變句子的寓意,其他條件和調整也會。保險套品牌杜蕾斯某年發佈了父親節廣告,簡單的兩行字:

祝其他牌子保險套的使用者
父親節快樂

你得看懂這個笑話的寓意才會覺得它好笑:其他牌子的保險套容易破。

同樣是父親節祝福,親民黨今年做了一張圖,上面有破掉的保險套,文案是:

在情人節這一天
祝大家父親節快樂
解決少子化從自己開始

這個笑話對我來說不好笑,不過硬要講的話,它的寓意之一應該是:保險套破掉可以舒緩少子化問題。在親民黨的粉絲頁,有些人留言覺得這樣很噁心,好像在說弄破保險套是少子化問題的解決方案。

親民黨跟杜蕾斯的笑話都跟保險套破掉有關,但寓意不同。親民黨的圖片把保險套破掉表現成好事,而你得把保險套破掉理解成壞事,才能讀懂杜蕾斯的廣告。這寓意內建的好壞之分,也是品味和常識之分。保險套破掉可能帶來大麻煩,我會說杜蕾斯是黑色幽默,親民黨是噁心。

條件不同,寓意也會不同。如果Sykes把他的表演改成調侃支持同性婚姻的人,你會看得出來,並且可能因此感到憤怒。非裔講跟黑人身分有關的笑話,更容易被理解成反諷,因此不會受到指責,也是條件改變寓意的例子。

2. 喜劇演員是演員,講的東西不代表個人意見

有種說法是說,stand-up、脫口秀這些諷刺喜劇表演是演的,講的是假的,不該認真看待。你不能因為徐錦江演鰲拜,就說他是壞人。

然而,就算不談stand-up和脫口秀,就算是一般戲劇的演員,在可以合理預見的範圍內,也需要為自己演的東西造成的結果負責。反同廣告說同性戀都有愛滋病,裡面的演員能說「我只是演,我也不同意那些說法」嗎?二十世紀若有印刷商知情自願幫納粹印傳單,他們能說「我只是印東西的,我也不同意那些說法」嗎?假設《鹿鼎記》裡的一些劇情會散佈歧視或仇恨的價值觀,或者會促發暴力行為,並且這些結果可以合理預見,那劇組可能也難辭其咎。

在現代台灣,戲劇演員和喜劇演員都不會因為演出歧視內容受法律處罰,但他們(以及其他決定這些內容的創作者)不該因此免於成立性的批評和恰當性的批評。比起一般演員,諷刺喜劇演員參與內容製作和把關更深,也有更多即興,理當為內容負更多責任。假設我知道我或我的寫手寫的笑話會冒犯弱勢族群、強化不友善氛圍、強化不公平的刻板印象、強化對事實的錯誤描述,但我還是站上台講了,我理當應該為自己說的話負責。

當然,許多歧視隱於意識之外,沒有人有辦法察覺自己的所有不公平刻板印象,但至少我們可以在事後透過別人的批評來學習,考慮到這一點,我們就更不能說,因為喜劇是演的,所以內容不該受到批評。

最後,假設有個超級好的論證,能成功切割演員和角色,說明演員不需要為角色的發言負責。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們不能批評劇中發言,因為我們可以把他當成「角色」的發言來批評。徐錦江不是壞人,鰲拜是。就算喜劇演員沒有歧視,他演的角色依然可以有。

3. 諷刺喜劇本來就百無禁忌

有種說法是說,喜劇旨在挑戰權威和政治正確,說喜劇政治不正確,這是沒搞懂喜劇在幹嘛。

首先,如果一個段子是在挑戰權威或政治正確,那代表它的寓意包含一些道德命題,可說明權威或特定政治正確說法有什麼問題。若是這樣,我們自然可以問這些道德命題能否合理成立。言論對社會的價值之一,就是藉由互相交鋒來交流資訊和價值觀。喜劇批評政治,若規定喜劇自身不能被批評,這是在減損喜劇在討論上的價值。有些人認為,喜劇的一種社會價值是引發大家對社會議題的興趣和討論。如果喜劇的內容不能受到批評,這種價值也會減損。

再來,許多諷刺喜劇演員在表演裡批評權威,因此得到肯定。這些肯定裡,有許多是在說,喜劇表達的道德命題能夠合理成立。面對這些肯定,喜劇演員不會因為「這是喜劇,喜劇免疫於評論」而拒絕接受。考慮到上述,面對不同意見者的否定,喜劇演員也不應該說「這是喜劇,喜劇免疫於評論」。如果表演者欣然接受自己因為批評中國而得到讚賞,就不能拒絕自己因為表達對於納粹的肯定、女性的歧視或者喜憨兒的冒犯而受到批評。表演者不能只要好的不要壞的。

如果喜劇免疫於批評,那假設有護家盟口味的喜劇表演,不但歧視同志,而且還有傳遞誇大不實資訊的效果,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依然不該批評,那到底該怎麼辦?

最後,說喜劇不能受批評,會反過來挖空喜劇活動的一些重要環節。例如,在用來嘗試新段子、蒐集意見的練習活動裡,如果表演者因為深信喜劇不能受批評,忽視觀眾提供的關於成立性和恰當性的意見,那他會錯失這類練習活動的一些功能

4.笑話不冒犯人就不好笑

有種說法是,笑話不該因為冒犯人被批評,因為所有笑話都難免冒犯人。討論這議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舉例。我看起來,下面這些笑點至少在現代台灣社會並不冒犯人:

  1. 家長跟小孩說,跟初次見面的人約會吃飯,若怕沒話題,可以先聊食物,再聊家人,最後聊哲學。
    到了餐廳,小孩:「你喜歡吃草莓嗎?」對方:「不喜歡」
    小孩:「那你有哥哥嗎?」對方:「沒有」
    吃的和家人的話題進展都不是很順利,小孩想說好吧那接下來試試哲學,於是他開口:
    「如果你有哥哥,他會喜歡吃草莓嗎?」
  2. 志彬家附近的沼澤是有名的鱷魚棲地。志彬的表親來訪,問說「如果晚上拿著手電筒,真的就不會被鱷魚咬嗎?」志彬:那要看你晚上拿著手電筒可以跑多快。
  3. 獨孤求敗終於失敗了,請問他醬算是成功還是失敗?[1]
  4. 對付眼鏡蛇的方法就是打爆他的眼鏡。

當然,社會會改變,若有一天約會被視為道德淪喪之舉,上面這個草莓笑話就會冒犯到那些不支持約會的人,因為這個笑話預設了約會是好事,值得好好計畫和準備。但就算這樣,你還是可以把它改成其他版本,因為這個笑話的笑點來自最後那個很難理解的假設性問題,而不是約會本身。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其他笑點身上。像是「如果燒掉的東西會出現在陰間,那現在陰間是不是有兩個鄭南榕」這個令一些人生氣的笑話。

觀察社會反應,這個笑話的爭議來自兩處:

  1. 用鄭南榕為言論自由自焚做梗。
  2. 「人死了會去陰間,東西燒掉也會去陰間,如果人燒掉,會不會變成兩個出現在陰間?」嘲弄民間信仰。

當然,有爭議不代表有道德問題,有時候諷刺喜劇為了批評社會的不正義,反而需要引發爭議。怎樣的笑話會有道德問題,可能需要另文討論。在這裡,我們先討論操作的議題:怎樣修改能避開爭議。

若要避開(1),可以做一些補充,或者像我的一個朋友把例子換掉:「奶奶去世火化了,以後我也死了去陰間,會不會有兩個奶奶,餵我雙倍的東西吃?」這個版本跟自焚悲劇無關,還附送一個被長輩餵食的笑點。若要舒緩(2),可能要讓民間信仰在笑話裡以更正面的角色出現,並且科普一下以免誤導。

我們有機會改寫笑話避開爭議,因為有些笑點不內建爭議。那,有沒有哪些笑點內建爭議?有,例如貶低女性的吹喇叭笑話、貶低喜憨兒的喜韓兒笑話。嘲弄弱勢容易好笑,所以有些笑話的笑點跟爭議來自同一處。雖然不在本文討論之列,不過這類笑話也因此比較容易有道德疑慮。

如果一個人想避開爭議,他得避開上面這些笑點或多加補充,這會讓他寫笑話時受到更多限制,如果寫笑話是他的工作,他可能會因此覺得很麻煩。我不確定,不過或許有些幽默作家、喜劇演員同意類似這樣的想法:

嘲弄弱勢容易好笑,所以容易發展笑話。然而如果我真的很厲害,我應該去挑戰其他更需要創意的笑話。

有點類似於,我相信有些搞笑藝人和寫笑話的人之所以會迴避屎尿笑點,不只是因為這類笑點缺乏品味,也是因為它們缺乏挑戰性。

喜劇的言論自由來自開放評論

前面我回應了一些認為喜劇不能受批評的說法,接下來我想提供一個正面的論點,主張喜劇的言論自由,部分是建立在「能受批評」上面。

法律和哲學方面的言論自由議題,主要討論如何避免政府侵害人民的話語權。子議題和爭議有很多,不過關於解決方案,粗略來說最主要的就兩個:對抗不OK的言論,如果不靠法律,就是靠更多反擊的言論。

「更多言論」論點,是擁護言論自由,反對管制性法案的常見論點。反過來說,如果社會對於「歧視、仇恨言論會有效受到更多言論抵抗」的自信不夠,就可能發展反歧視法,來限制言論自由。想一下德國。

因此,如果要支持藝術的言論自由,就該支持藝術能受批評,來維持言論市場均衡。如果某種藝術本質上無法受到道德批評,那這種藝術的言論自由的正當性也會下降。

*感謝張曜、Sandra、蔡如雅、許家愷、Gary Liu、周詠盛、Sora Wang和PaoYu Chien給本文初稿的諮詢建議。

NOTE

  1. 上面這三個笑話來自《哲學不該正經學》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討論、批評,和言論自由:

  1. 言論自由的願景,要被網路討論毀掉了嗎?
  2. 教育領域需要憲法特別的保護,因為教育問題與言論自由息息相關。
  3. 自我審查,是戕害「言論自由」的最大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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