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出走與尋求，三個家族在時空裡的交錯與自我定位：《北上》
- 作者
- 最新文章
讀者投稿
文／平遙
當小波羅踏進1901年的無錫城見到謝平遙時，掩埋在時間之下的河水就開始流動了。時值中國清末時期義和拳亂，來自義大利的小波羅為了尋找他那參加八國聯軍而失蹤的弟弟，跋涉千里孤身一人前來了人生地不熟的中國。
而時任淮安漕運總督府翻譯官的謝平遙，不得不因小波羅敏感的身分，而擔任了小波羅沿著京杭大運河沿途北上尋找弟弟的陪同官員。
《北上》的故事由此開始。
一個羅盤、一個「博物館」、一個《大河譚》
2012年，當邵秉義決定結束邵家在運河上的河運事業後，便將祖傳的義大利羅盤傳給了自己的兒子邵星池。邵家在濟寧運河的起始還得從邵家祖宗邵常來說起。當小波羅病逝後，曾隨著小波羅到北京的挑夫邵常來，因為其豐富的運河北上經驗，而被運河上的跑船人家爭相雇用，在發家後，他便在山東濟寧落腳，成了運河上的一名大戶船民。而邵家祖傳的羅盤，正是小波羅病逝時留給邵常來的遺物。
2014年，邵星池將祖傳羅盤賣給周海闊後，周海闊就將這個羅盤展示在自己於濟寧開設的「小博物館」客棧裡頭。「小博物館」客棧的特色，得名於它擁有著像博物館一樣的藏品，而且專門收藏客棧所在地古舊稀少的老物件。
在邵秉義親自登門前來贖回羅盤時，周海闊向邵秉義道出了周家祖宗周義彥的故事。周義彥曾在跑船時，接待過一位義大利客人，兩人相談甚歡，且周義彥極具語言天賦，便從那位客人身上學會了義大利語，而後更是得到了那位客人的義大利語筆記本，成為了周家的傳家寶。
同年，京杭大運河申報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一個獨立接案製作節目的工作室負責人接到了一個項目：為了配套運河申遺而特別上檔介紹運河的《大河譚》。領頭人特別指定要這位名叫謝望和的負責人經手，因為他的老家，就在淮安段的運河邊旁。而這位謝望和，正是陪同小波羅北上的翻譯官謝平遙的後代。
「當一條河活了起來，一段歷史就有了逆流而上的可能，穿梭在水上的那些我們的先祖，面目便也有了愈加清晰的希望。」
隨著故事的發展，三個家族的後代因為一系列的機緣巧合之下，而產生了交會。
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土地記憶」
整部小說表面上的來看，只是一部穿插著現代與過去，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歷史小說，然而卻不盡然。
作者徐則臣出生與求學的經歷，都輾轉於江蘇與河北兩個地段。綜觀他的人生步伐，始終跟隨著橫跨了半個中國大陸的京杭大運河：
「河流是我的生活的日常背景，習慣了，我無法想像沒有水的生活⋯⋯他給我提供了巨大的寫作素材，是我靈感的重要源頭。」
邵秉義說：
「人的命其實不在自己身上，都在別處。我的命，一半在船上，一半在運河上。」
對於同是出生成長於運河邊上的徐則臣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京杭大運河從隋朝興盛至清末廢漕運，這段河流的記憶也隨著時間掩埋在了時間之下。邵秉義承載著土地記憶的羅盤，周海闊保存著土地記憶的「小博物館」，謝望和推廣土地記憶的《大河譚》，三者故事一脈相承。
這其中真正想傳達的，其實是徐則臣對於自己出生的這塊土地，以及對生養自己的那條河流所蘊含的強大情懷。
也因此，這本書不僅僅是一本有著歷史背景的歷史小說，他更多訴說的，卻是關於那塊孕育著徐則臣大半人生土地的「土地記憶」。
對於故鄉的「尋根」
在《北上》的故事中，每個角色都因為運河而被交織在了一塊兒。
回首徐則臣的一生，這一切正是關於他小說創作歷程的寫照；從《夜火車》中，淮安花街與石碼頭的運河邊，直至《北上》在北京城內的大運河之上，徐則臣一路走來，始終都在透過「出走與尋找」，與《北上》的主角們幹著同樣的事情：尋根。
所以《北上》所講述的，是以徐則臣自《耶路撒冷》後所體悟出的，以「尋根」作為主旨的小說。
然而，這種「尋根」並非只是《耶路撒冷》中那「故鄉與世界」如此二元化符號之間對立與融合的變化，而是一種從「國際化」的角度，以義大利人為主角來代表「世界」，並用京杭大運河這麼一條能代表「中國」與「故鄉」的背景來講述的故事；這是一種更深入於自己民族性本身的、對整個中國社會與文化層面、對這塊土地的一種更為深層的「認同」。
對於徐則臣這樣一路堅持地從「故鄉與世界」、「城與鄉」這種二元化符號中不斷來回「出走與尋求」的人來說，這無疑是最深入於他精神與靈魂層面的「尋根」。這代表他直到《北上》，才真正的接受了對於自己來說，在「世界」上作為「故鄉」的中國，才真正的「到世界去」，認同了這塊作為他「故鄉」的土地。
故鄉與世界是雙向來回的；故鄉即為世界，世界即為故鄉。
即便自己出生成長於這塊土地，但至始至終，卻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塊生養自己的土地。就好比出社會前的學校是一回事，出社會後的職場又是另一回事了。
現實與理想總有區別。
徐則臣透過《北上》，以及自己的成長經驗，將他自身對於故鄉土地的印象，從一知半解，直到真正認同的「尋根」過程，展現在了廣大的華人讀者眼前。
此心安處是吾鄉，可心安何處？何處又是吾鄉？對讀者來說，又何嘗不是個大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