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被這個世界掌控,還是在掌控這個世界?」──專訪11月店長鄭清鴻
文/犁客
「我以前是不會參考星座那類書,後來發現,工作或生活上面遇到一些你沒有辦法輕易跨越的困難時,你會需要尋求一些外部的解釋;」鄭清鴻好像要講自己開始閱讀星座書籍的理由,不料方向一轉,「所以我就去思考說,什麼星什麼星的夾角、運行到哪裡所以有什麼影響,這個除非你專門研究,否則是不會懂的,但那些書會講得讓人了解,這中間一定是他做對了或說對了什麼,讓你願意接受一個你完全不懂的專業領域得出的解釋。我覺得這件事情其實非常、非常厲害。而且你要有魅力,不是每個人拿出星盤講一套東西就有人信,所以我願意去相信、去跟從,就和轉譯、個人品牌等等有關;我覺得我們編輯都應該去學習怎麼找到那個轉換或切入的方法。」
鄭清鴻是前衛出版社的主編,同時也經營編輯臉書粉專,致力於台灣本土文史及台語文出版;閱讀星座書籍,他的心得是,「如果星座周報說你整個禮拜都很好,那你心情就好,如果說沒那麼好,也沒有關係,你就會比較小心──你會過得如何,還是需要你自己去實踐,它有點像諮商,但是是從某種有需求的、新的角度切入。你要怎麼讓大家可以把書裡面的情境套用到自己的日常、跟自己產生更多的關係,而不是強迫讀者接受?我覺得這是知識傳播當中一個蠻重要的部分。」
這麼想來,雖然這心得不是單純從星盤分析中獲得支持,但星座書觸發了編輯方面的思考,所以仍算發揮了該有的作用。
有什麼就看什麼
鄭清鴻認為自己的生長環境雖不算特別優渥,但大人仍然鼓勵閱讀,「這個『多讀書』也不限於學校課本,他們不會禁止我讀課外書;當然,一直讀漫畫還是會認為有點玩物喪志。」鄭清鴻說,「而且那時我們在南部,就常常會有在學校的文化中心或運動場辦的『書展』──其實我認為是『曬書節』啦,書況都還不錯。我爸媽那一輩對於讀書這件事情還是有一些想像的,不見得是一定要你功課很好,就是希望你培養閱讀的習慣,所以也會鼓勵我們去圖書館借書。」以前的圖書館借書會用「借書卡」或「閱讀存褶」登記借還紀錄,「我們很熱衷去圖書館時還會去比誰用掉幾張借書卡或刷掉幾本閱讀存褶。」
家中長輩讀的書,例如武俠小說,鄭清鴻偶爾讀讀,但對於父親書櫃裡的宇宙有更多好奇,「還有《寰宇搜奇》那一類的書,就是從前的『老高』啦;」鄭清鴻說,「現在大家因為要『鼓勵閱讀』,所以把『閱讀』看得很重,很多東西都配合這樣的目標設計活動,反而會讓人覺得你越要我去做,我就越不想做。我小時候就是很純粹地喜歡讀,口味也還在養成階段,有什麼就看什麼。」
加了大量插圖的名人傳記、零食裡附贈的漫畫⋯⋯鄭清鴻廣泛的閱讀口味,到了中學時期逐漸集中。「當時屏東可以去的書店大概就那幾間,誠品的指標性在於他們的選書,還有文壇訊息,身為一個喜歡文學的人,會覺得那些書是應該要看的,比如說邱妙津,只是我不能說當時我看得懂,還缺乏一些深刻的經驗,所以理解的程度不夠。」鄭清鴻說,「反而是在學校讀到的賴和讓我很感興趣,開始閱讀日本時代台灣人的鄉土文學,也開始改編了我在閱讀上的一些偏好,例如越來越專注在社會寫實或本土議題。」
從〈一桿秤仔〉開始
鄭清鴻應邀錄製mooTube的「讀墨推薦書」節目時,曾提過〈一桿秤仔〉是自己日後進入前衛出版社、推動台語文出版的起點,
「現在做這些書,我覺得有成就感的是你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本書,都很明確地在幫台語文添磚加瓦;華語出版品已經太多了,但對於比較弱勢的語言和文化來說,現在有任何一點點小小的成功,哪怕只是出版的累積,我覺得都是效益。」鄭清鴻舉例,「比如說有人告訴你他這輩子看的第一本《傲慢與偏見》是台語版,我就會想『哇,這本書對他而言一開始就是台語發音的』,你會發現這樣子做,的確會慢慢開始產生一些影響。」
使用不同語言,思考模式會隨之變化,「我們現在習慣用華語思考,再轉成台語,但下個世代的人可能就會覺得用台語思考很平常,我的成就感是這麼來的。」鄭清鴻說,「此外,就是完成一些很複雜工序的時候。因為現在台語文出版的文字和有聲書常常是一起規劃的,但是華語的話大部分是書先做出來,有聲書是下一個階段,所以台語文版本編輯的複雜程度會比一般出版有更多的困難。比如說錄音的時候,可能就要邊錄邊修改。」
賴清鴻積極與相關學者及譯者合作,協助培養聲音表演的人才,「也有越來越多題材會想要用繪本去呈現;」鄭清鴻說,「因為從前會覺得繪本就是偏兒童或青少年,但現在已經是不分大人、小孩的閱讀選擇了,所以本土人物或歷史的台語文出版,也會想要試試繪本的可能性。」
台語文出版目前最困難的地方,在於表現形式尚未統一。「你不能只用教育部的標準台語辭典,你要想的是怎麼樣成為一個可以處理所有台語形式與內容的編輯,這件事需要你對歷史的認識跟現階段條件的掌握和認同,認同這個語言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形成一個規則,你才能夠投入協助。」鄭清鴻說,「不然就會有人說『你這個跟教育部不一樣啊』,但『不一樣』不見得就是錯的,事實上教育部也可能會隨時修改它的辭典,因為台語長期以來還沒有完成標準化;如果官方制定一個標準要大家遵守的話可能會很快,但一定會有所犧牲,這個規則在使用過程中由下往上逐漸形成會比較好,時間上當然比較慢,但這就是多元的意義、民主的代價。」
現代閱讀沒有那麼「自由」
出版的根源是閱讀,但在注意力稀缺的現代,推廣需時較長的閱讀成為一樁困難的任務。
「我們現在討論的『閱讀』無所不包,看書是讀,看手機新聞也是讀,在社群媒體上看形形色色的內容也是讀,但到底你是被演算法投放的多?還是你自己去找的?」鄭清鴻說,「這是個很大的分野,就是說你有意識地去尋找、理解這些資料,就會產生自己的東西,但如果只是被演算法或媒體不斷地丟他們想讓你看的,那你真的有選擇權嗎?剛講到小時候去圖書館,我總覺得當時我們的選擇權說不定比現在多,你要自己出手、根據自己有興趣的主題或者從生活領域裡把想讀的東西找出來:但現在資訊轟炸的那些,大家有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東西真的是你想看的嗎?或者說它真的對你有意義嗎?」
面對不斷流過來的資訊,多數人只有幾秒鐘去決定自己要不要讀,其實並沒有思考問題的權力和時間,鄭清鴻認為,「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民主時代,閱聽行為或過程,某種程度來說反而是更不自由的。因為你沒辦法完全決定或控制自己要哪些資訊,或者沒辦法分辨其中的品質,就要被迫接收並不自覺內化這些內容。」就像在等紅綠燈時滑動手機看短影音,快快決定要不要看這則,迅速地看過或者滑到下一則,時間就在滑動手機的過程裡耗完了,沒有真正的收獲,也沒有放空休息,「就是有個奇怪的東西把注意力耗掉了,這種狀況其實相當危險。」
是故,當面對「為什麼要閱讀?」這類問題時,鄭清鴻的回應並不是從出版業者的角度出發,而是站在讀者的立場,「我大概都會先反問大家一個問題:你是被這個世界掌控,還是在掌控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