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她用餘生寫下的奇幻經典成了生存輕喜劇──讀《借物少女2:野外傳說》

文/博識出版編輯 范榮約

好好活著,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僅僅是追求「生存」,就可以讓人無力感頓生。於是,我們可能用無腦、放鬆的娛樂讓靈魂暫時出走,然後再惋惜那些沉迷於耍廢而流逝的光陰;或者在比自身處境更沉重、悲哀的故事中找到一絲共感,繼而以為自己終於擁有了更高層次的眼光,能夠抽離地觀看自己相對於他者也許無足輕重的人生重擔。

但如果,心累的今天,既不願逃避生存艱難的現實,也暫時不想再為人生、人性的無奈而悲嘆,我們還有什麼選擇?

關於「生存」,經歷過戰爭的創作者往往用盡一生為後人留下了他們的註解與叩問。好比現正熱映的《蒼鷺與少年》,八十二歲的宮崎駿以細細密密的隱喻,包裹對當今各種生存議題的吶喊。而宮崎駿襁褓之時,在戰火之下的彼岸,英國一位奇幻文學家正獨力帶著她四個孩子開啟逃難之途。她是瑪麗‧諾頓,用了戰後的一生寫下《借物少女》,而且一部接著一部寫下去,從她為人母的中年一路寫到七十九歲。她堂而皇之的談「生存」,然而舉重若輕,輕到你以為這就是一個可愛的「小故事」,是一群小小人在人類大世界裡上演的求生輕喜劇。

在臺灣,現在還記得《借物少女》的人所知道的大多是它的改編動畫,即2011年上映的吉卜力動畫電影《借物少女艾莉緹》。宮崎駿年輕時渴望拍一些有日常感的題材,而在搜索素材的過程中竟與諾頓另類的奇幻經典相遇。當時他一讀完原著就看見了改編潛能,但他的提案並未通過。直至四十年後,已成大導演的他才又重啟年輕時心心念念的計畫。

借物少女》實是一部巨大的長篇小說,原著共分五集。講述借物者這一種族,一群不到十公分高的小小人,躲在人類房子的地板底下或牆壁縫隙裡,靠著跟人類「借」東西維生。第一集描述在一間老舊大宅裡住的一個借物者小家庭,有爸爸、媽媽和十四歲的艾莉緹,他們是大宅裡僅存的借物者,為了不讓女兒遭遇危險,不准女兒來到地板之上。但艾莉緹不滿足於地底下暗無天日的生活,她偷偷跑到外面的世界,甚至主動找人類男孩說話,還成為了朋友。

在第一集裡,主角所要解決的是精神層面的生存問題。精神的匱乏,如同地板下的黑暗。如果不能探索世界,如果沒有人與人的交流,那生存的意義是什麼?儘管地板之上充滿未知,儘管知道人心複雜,與人類接觸可能帶來借物一族的毀滅命運,但戰戰兢兢走向世界的那種興奮與忐忑,正是迎向生存的樂趣所在。

到了第二集,艾莉緹一家被人類用毒煙燻出地板下的家,逃到大宅之外,開啟了野外的生存考驗。這一集的「生存」更驚險刺激,也更為具象、直觀,是物質層面的生存問題。沒有東西可以「借」的借物者,在田野之中要如何溫飽?沒有人類的食物,沒有取暖的來源,但借物者們依然勇敢而積極地尋找求生的方法。他們奮力地在樹叢裡爬上爬下,採集堅果、花蜜,並以田野裡一隻無人的靴子為家,到了晚上還用繩子把鞋口繫上,像人類住帳棚一樣。

借物少女》整部作品都呈現出借物者頑強的生存鬥志,但諾頓是以幽默而溫暖的筆法、細膩且強大的想像力來處理這種種生存障礙。當艾莉緹的媽媽發現天氣越來越寒冷,而他們的蠟燭越用越少,她絕望地想到,等之後初霜降臨,艾莉緹和她爸爸就會相信她的話──他們已經完蛋了。但到了初霜降臨的這一天清晨,她自己窩在靴子裡睡得不省人事,艾莉緹則被爸爸挖起來,父女倆一起站在靴子口,靜靜凝視著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大地,像覆著一層白白的糖霜。爸爸說,不用叫醒媽媽,讓她繼續睡吧。然後又告訴艾莉緹,他這麼一大早挖她起床是因為「我想說你應該想看看」。

平日艱難挑起覓食任務、又常對艾莉緹碎碎念的父親,在肩負一家生存壓力的同時,見了初霜卻不表達憂慮,而是想著熱愛大自然的女兒會想欣賞這幕美景,還想著不要吵醒已經很悲觀、焦慮的妻子,想著待會要為她預備早餐。你能想到,一隻橫躺在地上的靴子,能被勾勒成這麼一幅既活潑、帶著幾分滑稽又溫馨靜謐的畫面?但在諾頓筆下,竟是如此生動、合理又自然。她刻劃出生命的韌性,卻不用透過特寫生存的苦難,而僅僅是透過角色之間幽微含蓄的互動與寥寥數語的對白,就呈現出那股支撐一個人面對生存困境的力量。

借物少女》是一部激發想像力和勇氣的兒童奇幻經典。如果我們想和孩子談「生存」,讓他們在往後遇到生存困境時能擁有已經內化的韌性,這是一個最有趣、好玩,毫不黑暗、毫不沉重的生存故事。《借物少女》也是一部給大人的幽默治癒作品,讓我們擁抱自己的內在小孩,重新凝望這個世界。哪怕嚴冬將至,但晨光之下,許是晶瑩閃爍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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