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最時髦的工作，最崩毀的結果：《鐳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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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自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引發日本福島核電廠爆炸致使輻射外洩事件後，世界各國開始注重輻射污染所造成的環境傷害問題。儘管現今科技已然發達且具有一定的成熟度，對於輻射污染的處理卻依然未有明確且安全的方式，讓今日處於輻射污染威脅的我們，在閱讀《鐳女孩》（The Radium Girls）這本紀實文學時，不僅心有戚戚焉，更有難以言喻的既視感。
時間回到一百多年前、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美國。當時參戰中的美軍為了讓空軍飛行員在夜間可清楚看到儀表板與飛行錶的指針，大量使用由居禮夫人發現、會在暗處發出螢光的「鐳」繪製表盤，而繪製表盤的工作就落在體力充沛、眼明手巧卻無法上戰場貢獻心力的年輕女性身上。其實最初女工們負責繪製的只有手錶表盤，而且並未使用「鐳」這項特殊物質製作塗盤的顏料。直到居禮夫人公開發表「鐳」具備自體發光特性，表盤公司才開始將「鐳」加入表盤塗料，製作夜光表盤，並在後期應用於軍事配備上。龐大的軍需訂單促使表盤公司大量招募表盤塗繪女工，再加上新聞媒體鼓吹「鐳」的種種益處的推波助瀾下，鐳成為美國最流行、最時髦的物質。也因此，美國女孩們趨之若鶩地積極投入最有機會接觸「鐳」且薪資優渥的「表盤女工」這項職業。殊不知，「鐳」的毒性正透過女工繪製表盤必經程序——用舌尖舔舐沾有鐳塗料的畫筆，一點一滴地侵蝕女孩們的身體。
《鐳女孩》的書寫層次分為三個層面，第一層是作者聚焦於「鐳」這項放射性元素對人體造成的嚴重傷害。為了突顯鐳毒性的可怕，作者先是以活潑輕快的調性鋪陳多位青春活力的年輕女工們的平凡日常，讓讀者感受她們朝氣蓬勃、享受人生的豐沛生命力。隨著鐳的輻射毒性在體內累積，作者逐漸加重筆力，精確且細膩地描繪女孩們逐漸失去青春的容貌、健康的身體、美好的夢想、本應燦爛耀眼的未來，取而代之的是容顏的崩壞、身體畸形老化、夢想全然破碎、猶如風中殘燭的短暫餘生，一段段極為殘酷且令人不忍卒睹的發病過程，再三的讓讀者屏息揪心。
第二層是寫實刻劃雇主與受僱者兩方面對職業災害的態度與處理。鐳女孩們作為表盤公司的員工，完全相信公司所告知的鐳不具有毒性、服用鐳還可以延年益壽、青春永駐等說詞，因此最初出現身體不適的種種症狀時，未曾疑心是鐳帶給她們身體上的傷害。然而，隨著病情日漸惡化，鐳女孩們的主治醫師發現這些深受疾病所苦的女孩們皆有「鐳」的接觸史，且當時的最新醫學研究發現鐳的放射性會為人體帶來不可逆的侵害，於是鐳女孩們決定透過司法為自己爭取應得的補償。相較之下，早已知曉「鐳」屬於高危險物質的表盤公司，在訴訟期間持續否認這一點，並堅稱公司有為表盤女工們做好相關知識授予和防護措施。作者運用生動傳神的筆法，將缺乏金錢、權勢等協助，僅憑著對表盤公司惡意矇騙自己的憤怒，以及相信司法與公理的熱血而勇敢對抗表盤公司的鐳女孩身影描繪的栩栩如生。更將以利益為優先考量的表盤公司高層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的種種惡行，毫無保留地完整呈現。
第三層是鐳女孩事件後，美國境內開始關心工業安全、職業病，並推動職業傷害勞工法的建立，以及後世對於放射性物質可能造成輻射污染的應對之道。百年前的美國鐳女孩們以自己的身體與性命，向世人展示輻射污染所造成的可怕病變，也揭露了勞工的生命安全與權益如何被輕視。此後美國政府一方面大幅提升工業安全的檢定標準，另一方面亦開始重視輻射外洩問題，在進行放射性物質的研究與測試時，增添比以往更多的防護措施。而鐳女孩事件也開啟了後世對輻射中毒的防範與治療的相關研究。
本書作者凱特．穆爾最早是以紀錄片《這些閃亮的人生》向世人展示鐳女孩的弱勢處境與爭取權益的奮鬥過程，而後因感慨紀錄片傳播有限，便再將紀錄片內容佐以紮實的田野調查，運用小說筆法撰寫成《鐳女孩》一書，期許能透過各國的翻譯出版讓鐳女孩事件廣泛流通。閱讀完《鐳女孩》後，我很慶幸作者願意親自執筆讓本書得以問世，並感謝商周出版社引進這本別具意義的好書翻譯發行，讓鐳女孩事件不會因為語言的隔閡、歲月的流逝，而被埋沒於歷史洪流之中。《鐳女孩》既是內容精彩絕倫、深植人心的紀實文學，更是避免輻射中毒的悲劇再次重演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