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天到晚懷疑看護偷東西...」──失智帶來的妄想,順勢而為好過硬性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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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一天到晚懷疑看護偷東西」──好的安撫,比硬性邏輯有用

文/陳乃菁

「醫師,請治療我媽媽的妄想!」

那天,陪同李媽媽來就診的小李這樣說:「陳醫師,我覺得我媽媽需要藥物來治療她的妄想。」

小李解釋:「媽媽很討厭外籍看護,因為她覺得這個看護剛來台灣,怎麼可能有那麼多衣服呢?她覺得我家的外籍看護一定是偷我姊的衣服來穿,所以對她都沒有好臉色。」

他嘆氣:「我告訴媽媽,這個外籍看護不是剛下飛機,她之前已經在台灣工作了一年多,是因為換雇主才來到我家照顧她,所以有許多衣服是很正常的。但我媽媽就是想不通,即使我告訴她姊姊早在四十年前就嫁出去了,家中已經沒有姊姊的房間,更沒有她的衣服,看護要偷也沒得偷啊。」

李媽媽就是深信自己的看法,所以當家人都說她錯時,她更會覺得家人都在為這位外籍移工說話。於是我問小李:「你媽媽最近情緒不好,很容易生氣吧?」

小李點點頭。

我說:「沒有人喜歡被指責,她更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你想想,媽媽養你們這麼多年,結果來了一個外人,帶著許多漂亮的衣服,她一來,家人就變得不相信她說的話,她自然會情緒不佳又胡思亂想。」

小李先生說:「但我媽真的想錯了啊。」

好的安撫,比邏輯、道理更有用

我把女兒幻想的情節拿出來分享:「每個人都是真心真意相信自己所以為的世界喔。我女兒覺得妖怪會來咬她的屁股,如果我說沒有這回事,她就會擔心到睡不著。只要我換個角度保證會保護好她,女兒就可以安心去睡了。」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們應該順勢而為來想辦法安撫李媽媽的心情。首先,既然老人家真的介意外籍看護擁有太多美麗的衣服,那麼兒女可以找理由把衣服給看護,可能藉口是姊姊穿不下的舊衣服,或者疼惜她剛來、沒替換的衣服等等理由都可以試試看,就是不要一口氣就指責長輩犯錯了。

再來,長輩和看護兩方都要安撫,所以可以找機會買衣服送媽媽,讓她感覺到自己是被疼愛、被重視的,也避免「為什麼她有但我沒有」的微妙心理。當然,別忘了看護的心理也需要被顧及,所以我們要讓她知道長輩罹患失智症,病症影響才讓她產生誤解,她不是故意要找麻煩。人前人後,我們都要讓外籍移工理解到家庭成員對她的支持,也希望她能因此在照顧長輩上更加用心。

我對小李解釋:「失智症患者腦中有個自己認定的世界,加上很多時候老人和孩子沒有多大不同,例如孩子們的世界中有小仙女、小神仙和魔鬼,失智長輩的世界也是這樣的。所以,他們有自己認定的世界運轉邏輯,可能沒有邏輯性或任何道理,但那就是他們所相信的,如果旁人只是一直說他們想錯了,只會讓他們感覺上更混淆、感情上也受傷。」

是媽媽的兒子,也是媽媽口中的「爸爸」

我把另一位黃奶奶的例子拿出來說。

黃奶奶每回來看診,我總先從問年齡開始。黃奶奶笑著回答我:「唉唷,老了,八十多囉!」

我問:「那麼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早已兒孫滿堂了吧!」

黃奶奶立刻搖頭:「唉唷,我還年輕,沒有結婚生小孩啦!」

於是我指著陪同母親來就醫的小黃先生說:「那麼這位先生是誰啊?」

黃奶奶說:「是我的爸爸,我爸爸每次都會陪我來看病。」

有天剛好孫子也來了,於是我又指著孫子問她:「那麼這位是誰呢?」

黃奶奶回答:「他是我哥哥。我很幸福,很多人陪我呢!」

小黃先生邊聽邊搖頭,苦笑著對我說:「至少我媽認定我們是一家人。現在我也能接受她自動幫家人重新設定身分的行為了。隨著她認知功能的退化,我的身分一變再變,先是兒子,再來是兄弟,最近開始變成爸爸了。幸好,我們每天都生活在一起,我知道她話中的意思,不然她說要找『爸爸』,大家會搞不懂她到底要找誰呢。」

我問小黃先生心情上調適得如何,他說:「只要順著媽媽的思維來應對,一家人也能和樂。現在我用爸爸的身分要求她去日照中心上課和運動,我媽就會乖乖聽話。我常想,比起許多失智患者退化到家人都忘了、認定是陌生人的狀態,我家現在這樣已經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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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聽了我家小女兒和小黃先生的故事後,小李心情好多了,答應要回家順著我的建議做做看。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到: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著,總會順著生活情境產生變化,並因此採用不同的應對方法,所以對事情的看法,人人不同,每個人都會用自己的方式賦予事物一個自覺合理的解釋。

失智患者更是如此。即使他們的思考方式是不合邏輯的,也不建議硬碰硬來糾正,因為那的確是他真心認定的世界運作方式,所以照顧者們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彈性、順著他的思路走,努力找出讓患者覺得合理、又能讓互動進展順利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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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用「角色扮演」的思維,理解失智的長輩

新世代的孩子們有一種新樂趣叫做cosplay,他們會選擇一個喜歡的角色,也許是平常想成為的人,但是日常不敢這樣表現,在化妝、戴上假髮、穿上衣服之後,突然間就可以放開心胸的去做這樣的人。因為跟原本的自己不一樣,於是可以安心、任性地做隱藏版自己,似乎也是一種紓壓的方式。有這個角色扮演的遊戲,如果我們的孩子願意記錄下來,也許他以後失智時,他的孩子還有另一個了解父母親的管道。

有時候,照護失智症奶奶的家屬會這樣說:「這個媽媽,跟我記憶中的媽媽有很大的落差。她以前不是這樣的講話方式和個性的,好像有點解放的感覺。」有時我會這樣說:「每個老母親,一直在孩子面前就是媽媽的樣子。但是,她可以是可愛的孩子、任性的少女、堅強的媽媽。退化之後,她最喜歡也最愛的生命本質就是任性的少女,所以以這樣的方式表現。你可以接受嗎?她以前當媽媽的狀態,也是一種角色扮演啊。」

這時候,家屬常常會說:「您這樣說,我突然理解了。這就是我沒看過的媽媽。是千面女郎之中,媽媽內心深處最接近自己的她。讓她做喜歡的自己吧。」

多了理解之後,就能試著跟這個原型的父母相處了。


※ 本文摘自 《失智照護:那些被忽略的失智症患者心理需求及感受》,原篇名為〈「媽媽一天到晚懷疑看護偷東西……」──失智帶來的錯亂與妄想,順勢而為好過硬性糾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