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女孩說:他們在我肚子上做手術,醫生在我這裡取出兩顆彈片。
文/楊明交
「那是我永遠都忘不了的一天,二0一五年二月五日。那天一早,哈宰勒說她害怕附近的炮彈聲,不想去學校,我怕她在路上不安全,就沒讓她去。現在想起來,特別後悔,要是那天她去學校了,也許就不會出事了。」阿米拉拼命地眨眼,我知道她是努力想把眼淚壓下去。她嚥了一下口水,繼續說:「我丈夫那天去上班了,我中午吃完飯,就去學校接兒子。接上兒子,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接到了鄰居塔里克的電話,說正載著我兩個女兒去醫院。我十分擔心,帶著兒子飛奔去了醫院。到了醫院之後,醫生告訴我,哈宰勒脊柱第九和第十椎骨骨折,我一開始不懂這些醫學名詞到底是什麼意思,醫生就解釋說,基本相當於癱瘓了,重新恢復行走的可能性不大。我一聽這話,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一直在案板上畫畫的哈宰勒抬頭看了看她媽媽,又看看我,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肚子說:「他們在我肚子上做手術,醫生在我這裡取出兩顆彈片。當時流了很多血,醫生給我治好了。」說了這幾句,她就又低下頭在紙上畫了起來。
阿米拉接著說:「哈宰勒出院後,每天需要進行一小時康復訓練,這種康復訓練動作難度很大,孩子做起來很費勁,起初我自己都害怕,怕她不斷抬腰會傷到自己,又怕她艱難站起來腰部會疼。阿拉知道我們都經歷了什麼。」說到這裡,阿米拉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在孩子面前,我總是鼓勵她要充滿信心,作為母親,我必須堅強,要給孩子樹立信心。但無人的時候,一想到將來女兒有可能不會走路,我就非常害怕。」說到這裡,阿米拉的淚水奪眶而出,五官似乎都扭曲到一起,她語速不斷加快,不停地搖頭:「如果我往那方面想,就會受不了,對我來說這真是太難了。如果那天我不讓她待在家裡,她就不會有事。我現在每天睡覺的時候都做夢,夢見她第二天就會走,一想到她將來可能不能行走,我真是連死的心都有。」阿米拉捂著臉,背過身去,不斷啜泣,身體一抽一抽地抖動。
我看她恢復了鎮定,趕緊轉移話題:「現在哈宰勒怎麼上學?」阿米拉說:「現在每天早上她爸把她背到樓下,開車送她學校,下午放學再接回家。她在學校走動不方便,我們也不想給人添麻煩,就給她穿著尿布。老師和同學也會幫忙,課間推著輪椅讓她到操場上轉轉。」阿米拉拿出手機,給我看一段影片,那是哈宰勒老師拍的。影片有兩段,第一段是哈宰勒坐在一個鞦韆上,同學在後面推著,哈宰勒緊緊抓住兩邊的繩子,愉快地在鞦韆上盪來盪去,背景傳來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聲音。另一段影片是在一個小院子裡,哈宰勒站在一個助行架後,兩腿上還綁著支具,一隻手拿著一個小籃球,另一隻手支撐在助行架最上部的橫梁上。她抬起手臂,使勁把小球向前拋去,那一半藍一半紅的籃球不偏不倚,在空中劃了一條不完美的弧線後,掉入前方院牆上架起的一個籃筐中。旁邊牆根下站著的一排小女孩都給她鼓掌,畫面中傳來一個大人的聲音,大喊:Bravo,一句英語的喝彩,她歪著頭,害羞地吐了吐舌頭。
我們準備離開了,哈宰勒放下菜葉,拿起身前木板上的紙,看著我說:「這幅畫要送給你。」我接過來一看,畫上畫的是一隻粉色的小熊,頭上戴著蝴蝶結,睜著兩隻大眼睛,它張開雙臂,彷彿是要送出一個大大擁抱。小熊的右上方畫著一顆黑色的心,上面還插著丘比特的箭,下方用英語寫著I Love You,下方還有一顆心,是藍色的,同樣插著丘比特之箭。小熊左下方則畫有五道彩虹,塗著黑、紫、粉、天藍和深藍色。「你畫得真好,非常感謝,回家我一定好好保存。」我拿過這幅畫,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背包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希克馬特拿了一個黃色的布老虎,說:「妹妹說這個布老虎也送給你。」我不好推辭,也捧在手裡。我從口袋裡掏出一百美元,塞給了阿米拉,說:「給孩子買點東西吃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她推辭了一番,最後收下了錢。從她家出來已是下午,街上有兩三個小孩在踢球,他們歡快地追逐著那滾動的皮球,一個穿著藍白球衣,後面寫著阿根廷著名球員梅西名字的小男孩,一腳射門,打到了旁邊賣雞店鋪前面的一張塑膠椅子上,碰一聲,椅子倒在了地上,旁邊鐵籠子裡的公雞受到驚嚇,揮動著翅膀,喔喔直叫,之前一直站在櫃檯外的女人衝出來,伸出一隻胳膊,手在空中揮舞,瞪大了眼睛,大聲朝那幾個踢球的小男孩喊。「梅西」做了個鬼臉,過來把球撿起來,跑開了。阿米拉站在樓下的門洞前,向我們揮手作別。
二0一九年卸任回國的時候,行李超重,我把很多東西扔在了杜拜,但哈宰勒送我的畫和布老虎我一直帶在身邊。女兒出生後,我把那個布老虎送給了她。等她將來長大後,我還要向她講講這個布老虎的主人敘利亞小女生哈宰勒的故事。
本文摘自《行走在戰爭與和平的邊緣——戰地記者的中東紀行》,原篇名為〈無法行走的哈勒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