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垃圾車載不走的故事
文/劉芷妤(小說家)
這本書,實在非常「海德薇」——這是我在閱讀時,腦中不時冒出的念頭。
台灣厲害的小說家不少,而且個個都有強烈特色,而海德薇的作品特色則絕對是「不」強烈,幾乎無一例外地都從滿懷溫柔深情出發,並透過節制冷靜的目光,使得故事抵達讀者心中時,總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輕暖熨貼,而《中年少女的祈禱》則充分體現了這個平衡的特色,如夏日的徐風,冬日的暖陽,以及一部讓你追完後仰躺在沙發上,聽著片尾曲滿足地嘆息的影集。
是的,海德薇作品的另一個特色,就是擁有強大的畫面感,甚至連嗅覺與味覺都拿捏得極其準確,順著文字流動,幾乎可以看得出運鏡,加上人物塑造鮮明,每一句對白都體現著角色的個人特質與當下處境,情境與對話自然交融,讓讀者不知不覺便將自己嵌入故事中,若再與這部職人小說描寫的台灣清潔隊員搭配,那麼〈少女的祈禱〉與〈給愛麗絲〉兩首曲子,則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影集配樂。
《中年少女的祈禱》從一個失婚婦女在十年全職主婦生活後,必須找到一份穩定工作以爭取兒子的監護權開始,以她手上的籌碼與家庭背景,她很自然地選擇了報考清潔隊員這條路,並在考取後主動選擇了晚班,也就是較之早班更為辛苦繁雜的時段。就這樣,主角勤芬帶著讀者一起搭上垃圾車穿梭大街小巷,在不同社區停靠時,為讀者從模糊到清晰地描摹出所有我們以為是日常因此忽略的種種:提著垃圾袋在路邊等候的那一張張臉龐,看似面無表情,卻累積了屬於各自生活中的疲憊;而透過半透明垃圾袋、沒綁緊的袋口或資源回收物之中隱約顯現的生活訊息,都可能是來自一個幸福家庭的缺角,一個孤寂心靈的無聲求救,甚至是導致垃圾車爆炸的警訊。
海德薇筆下的角色姿態各異,單是清潔隊員就有早班晚班、司機隊員、資源回收車與一般垃圾車之分,更別說一個社區裡各有不同來頭與心事的萬千面孔,這些角色得在垃圾車經過而民眾一湧而上扔擲垃圾包的瞬間產生有意義的交集,還得在〈少女的祈禱〉音樂以外的時間各自長出飽滿的人生,以不同故事線將台灣人熟悉的日常編織得針針入心,這樣的作品要化繁為簡、編織得宜並不簡單,全仰賴悉心扎實的田調與她獨有的冷暖平衡觀察力,而這也是我最喜歡的部分:自底層出發卻不訴求悲情的視角,讓勤芬這個角色雖有面對現實的無奈,卻擁有足夠的能動力,不僅讓自己的人生往前推進,同時帶著她所遇到的每個角色往前走,勤芬的每一步,都帶著所謂「非常海德薇」的那種輕快,充滿彈跳力,絕非彷彿被現實腳鐐困住那樣沉重的腳步。
由溫情出發的冷靜視角,加以影視化的故事節奏,讓海德薇能在這個不走悲情路線的故事中,以不同人稱自由出入多重角色的生活,從主角勤芬眼中捕捉到的微妙細節,延伸出去就是社區住戶們彷彿各自無關卻又緊密糾纏的愛恨聚散,除了人情,更延展出「日常推理」的趣味,他們之間有著相互扶持、彼此療傷的情誼,也和許多故事想要強調的一樣:「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壞人」,故事裡不是沒有小奸小惡,那些小奸小惡也不是沒有背後的苦衷,然而「從來不強烈的海德薇」的獨特之處,便是並不強迫角色與讀者因為壞人也有苦衷而原諒壞人,僅僅帶著我們看見與理解,那些我們在自己的視角中不可能看見的每一個面向,都有推著他們不善良不正直的艱難之處,如同許多時候的我們自己。
現實骨感,人生很難,所幸我們有這樣一本《中年少女的祈禱》,在垃圾車走走停停的日常中,看著故事交織著自己的煩惱與他人的人生,所有垃圾車載不走的,就讓流暢的故事來訴說。
本文摘自《中年少女的祈禱》,原篇名為〈那些垃圾車載不走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