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完全無法招架的力量,誰都意識到日子再也不會一樣
文/修.萊佛士,譯/伍啟鴻
海馬伊島還容得下一個西民鎮(Vestmannaeyjar),一九六三年約有五千人居住在那裡。這深水良港能容納冰島最大的漁船,它那高聳的懸崖是候鳥密集之地,最有名的莫過於海鸚鵡。島上居民,尤其是男孩和男人,都喜歡捕獵。他們爬上岩壁,追捕這些趣怪的小動物。牠們能像子彈一般飛翔,在地上卻很笨拙。一把網就把牠們困住,當然,也就把牠們吃掉了。
那年十一月,在毫無預兆下,海馬伊島西南二十七公里處的海底開始噴發熔岩,幾天之內,一座新島嶼強行闖出水面,便成了速特西島(Surtsey)。島名借自巨人速特:「末日之時,他必慨然就義,擊倒諸神,將世界付諸一炬。」《散文埃達》裡如此記述。該書編寫於十三世紀,作者斯諾里.施特魯松是冰島貴族、詩人、政治家,該書日後成為記載古諾斯神話的原始文獻,也是古諾斯吟唱手冊。在當時,傳統的口頭詩歌體稱為「詩交達」(skald),不久以後便被書面的散文體傳奇所取代。
斯諾里肆意發揮了早期《詩體埃達》(Poetic Edda)中的暗黑開篇詩〈巫之預言〉。薩滿先知伏爾娃使用幻象,向奧丁展示世界和諸神起源、萬神之父,以及他自己的毀滅。他將在戰鬥中被芬里巨狼吞噬,牠一張嘴,天地從此永隔。這樁可怕怪事發生在「諸神的黃昏」,是宇宙再生的暴力前奏。速特的潔淨之火以後,洪流迅猛而至,等到潮水終於退下,大地又嶄現一片太平,鬱鬱蔥蔥,造就新一代英雄。
煙霧、火焰和大量熔岩從海洋傾瀉而出(後來成了速特西島),持續三年半以上。然而,沿著一萬六千公里長的大西洋中脊,本來就是一道裂縫。它就像縫合不嚴的傷口,將各大洲分割開來,海底火山和海溝不斷擴大,從北冰洋一直延伸到好望角以下。
這一切始於兩億年前的侏羅紀早期,盤古大陸分崩離析,勞拉西亞與歐美大陸(老紅砂岩大陸)分離,形成一個缺口,最終成為大西洋;現今每年仍以約兩公分的速度擴大,北美板塊向西,歐亞板塊向東移動。分離板塊邊界被拉開,使岩漿滲入,並在幾個孤立的島嶼上突破地表。更全面地說,冰島本身是個不斷被拉扯的國家,海床不斷擴展,同時製造卻又破壞了土地。這一過程很可能是由地函熱柱所推動的,那是一個靜止的熱點,釋放出大量玄武岩漿,在過去的六千五百萬年裡,產生了北大西洋火山帶。這是一個從格陵蘭島一直延伸到挪威和赫布里底群島的海底地域,冰島是其中最年輕、最活躍的部分。地質學家索萊佛.艾納森寫道:「沒有其他地方能有這麼多的岩漿到達地表」;也沒有其他地方,大西洋中脊能在水面上行走如此之遠,將這個國家以壯麗的景觀一分為二,包括申威利(Þingvellir)那一望無際的山谷,其懸崖峭壁、萬丈深淵和天然岩石平台,被先民選為建造阿爾庭(Alþingi)新議會的絕佳地點。
當速特西島還在成形的時候,就被列為禁區,除科學家以外閒人不准靠近。這是研究人員的實驗室,可就近觀察島嶼如何蠟化和消亡,動、植物如何試圖涉足扎根,惡浪怒濤如何衝擊不斷膨脹的熔岩。
十年後,吉斯利成了曼徹斯特大學的學生。那時,我的家人已經從曼徹斯特搬到了倫敦(也就是我們北方親戚口中的「煙霧」)。但我依然清晰記得曼徹斯特多雨的街道,一排排兩層樓房,寬闊空曠的地段,濕漉漉的馬路上堆疊起紅色的剎車燈,利物浦球迷從奧脫福球場外的大巴上丟磚頭,滿地玻璃碎片……或者說,我以為我還有印象。至今我還能想像得出吉斯利告訴我的畫面:一九七三年的某個晚上,必定是一月的最後一個禮拜吧,他從大學回家,經過賣電視機的店。櫥窗裡擺著一排排螢幕,這玩意兒當時還算新奇,畫面充滿色彩,轉個不停。但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一次又一次地,他看到了半個地球以外的海馬伊,自己的島嶼家園,一次又一次地在螢幕上,烈焰紅漿從黑土蹦跳出來,彷彿來自速特的火焰之劍。
一月二十三日,快要凌晨二點,城東最後一排房子後面的田地打開裂縫,綿延一千六百公尺,展露一百五十米高的烈火帷幕,將熔岩和火山灰愈推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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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內,第一艘船滿載逃難者,撤離了港口。當晚,島上五千三百多人中有五千多人被運載到大陸,其中大部分由當地漁船隊接走。也純粹是運氣好,只因前一天颳十二級強風,漁船隊才躲回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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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訥生寫道:「儘管災難如此突然,意外地降臨到居住地,撤離者卻相當平靜。」在熔岩噴發期間,他在島上待了十個星期。在西民鎮上,珊海馬民俗博物館的照片見證了那動盪的一晚,亦充分證明了艾訥生所說的:人們看上去很疲憊、很迷茫,但也很平靜。然而卻不難想像,這種平靜大概離不開震驚:禍福無常,變幻莫測,面對完全無法招架的力量,誰都意識到日子再也不會一樣。
本文摘自《石頭記:一位人類學家關於沉積、斷裂和失落的遐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