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井壽:依依不捨是京都的一種習慣~
文/柏井壽;譯/呂盈璇
推薦序 這樣挺好的啊──讀柏井壽《靜.京都》
文/凌性傑(作家)
朋友常問我,為什麼又去京都?我也總是反問,為什麼不是京都?喜歡京都需要什麼理由嗎?京都對我而言,是個巨大的能量場,是那種只要一想到就會讓人暗自微笑的地方。去京都不太需要行程表,認真地吃飯、洗澡、睡覺,好好地作夢,即是最愜意的安排。當然也有失心瘋的時候,為了造訪電影《明天,我要和昨天的妳約會》的拍攝景點,整天走路走到把腳後跟磨破。
然而,疫情蔓延三年,無法穿越國境,漫遊京都遂成想不得的事。無法去到現場,只好反覆讀著柏井壽的京都書寫,用閱讀經驗打造一個心靈的現場。這本《靜.京都》反映疫情的影響,還給京都一個本來面目。幾乎沒有外國遊客的三年,古都少了人聲喧擾,更顯得安靜優雅。說來弔詭,這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京都,但當我重返京都之際,市區已經漸漸嘈雜起來了。這也無妨,喜歡找安靜的人感官知覺特別靈敏,總能去到清幽舒心的角落,隔著窗玻璃看旅遊熱點,人潮洶湧也成為風景的一部分。擁擠的人有他們的天堂,蕭疏的人有各自的樂園,誰也不妨礙誰,這是我喜歡的京都味。
旅行前,我常把幾個作家的京都書寫影印下來,裁切重要段落,黏貼在旅遊筆記簿上,像是帶著隨身的顧問。柏井壽、鷲田清一、韓良露、舒國治、李清志、蘇枕書、庫索的文章,就這麼陪伴著我一起旅行—賞花、看書、散步、吃飯、喝咖啡、進寺院,聽鴨川的流水聲。柏井壽的筆觸輕快幽默,是很會聊天的那種,讀他的文章我總想到遊台南必備的王浩一。京都在地感是什麼,柏井壽都知道。甚至,我被他的書寫鼓舞,在自己的家鄉高雄選個旅館住一晚,也是挺有趣的事。長年在京都生活的柏井壽,曾經介紹他住過的幾間旅館,我真想把這些京都旅館統統訂起來,也真想把我回高雄住過的旅館介紹給大家。
《靜.京都》跟我們聊的,無非是吃飯、遊逛、睡覺,以及這個城市帶給我們的感覺與想法。「漫步靜謐京都」、「探訪靜謐的神社佛閣」這兩章,以獨特眼光省視世俗或神聖的空間,在談論空間時一併交代時間(歷史掌故),連帶提及疫情造成的心理變化、景觀殊異。「摸清京都人的真正心思—京都的用字遣詞」、「品嘗靜.京都」這兩章,最能凸顯京都的氣味與精神。聽京都人說話,重要的往往是沒說出來的那個部分,柏井壽把這些「言外之意」毫不保留地說了出來,很會教人怎麼讀空氣(辨識氛圍)。如果去京都不知道吃什麼,「品嘗靜.京都」羅列的清單已經夠用了。
受到柏井壽此書影響,我近來把「這樣挺好的啊」當作口頭禪,藉此想像自己置身京都。不管遇到怎樣的事,要我勉強表達意見,我只能含蓄低調地說「這樣挺好的啊」。柏井壽提到,京都人常把「挺好的啊」掛在嘴上,然而說話的人究竟心裡怎麼想,不看現場氣氛真的無法得知(我心頭一驚,感受到現場氣氛仍無法得知對方心意不是更窘!)。「挺好的」到底好在哪裡,終究還是讓人一頭霧水。想起疫情前某年獨遊,過海關被開行李箱仔細檢查,海關人員本來一臉嚴肅,翻遍我的行李箱夾層(包括私密衣物)。精裝布面繡字的川端康成《古都》從內褲堆裡露出頭來,我急忙解釋,是這本書帶我來旅行的。海關人員嘴角掩飾不住一絲笑意,於是揮揮手讓我通關。不管這位海關人員是不是京都人,我想,這樣挺好的。
也喜歡柏井壽說的:「依依不捨是京都的一種習慣。」意思是說,京都人送客的方式充滿餘韻,每一次的相聚都留戀珍惜,因而發展出道別的諸多儀式,要目送對方直到他消失在視線範圍為止。二○二三年二月,重返高瀨川旁一間熟悉的京料理(慶幸這家餐廳挺過疫情沒有倒閉),酒酣耳熱結完帳正要出門的時候,高壯主廚前來相送,他說認得我,三年前也是坐在同一個位置吃飯。來這家店超過七次,這是我第一次跟主廚說上話。我們在門口合照,互相加了IG。主廚九十度鞠躬目送,我用背影告訴他,下次見,這樣挺好的啊。
這樣挺好的啊!但願跟疫情有關的烏雲已經被風吹散,而柏井壽永遠那麼暖,那麼慷慨地把京都送到我們眼前。
※ 本文摘自 《靜.京都》,原篇名為〈推薦序 這樣挺好的啊──凌性傑(作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