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時僅是這麼看著,已是世間最大的溫柔。
文/趙又萱 Abby Chao
白色沙漠
二○一九年新冠爆發前夕,新聞開始出現零星病例報導,當時許多人都沒料到一場改變世界的大疫即將襲來,J便是在這個風雨欲來的時間點來到台灣。
在此之前,J在英國的生活走到了一個死胡同。英國脫歐議題震盪社會,對政府的不信任滲透日常生活的孔隙,潛伏成如影隨形的惶惑懷疑。女友暗示著結婚生子背房貸,他卻對兩人間長年避而不談的根本差異感到不安。一眾友人年紀跨過三十,一部分邁入家庭生活,一部分仍醉生夢死。生活的現實與無奈磨損了曾經的年輕氣盛,不好也不壞的日子,似乎已是最好的可能。
如此種種,彷彿一條隱形的頸鏈,緊緊地圈住咽喉,愈縮愈緊,愈縮愈緊。
他決定放一個長假,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陽光明媚,有著開闊山海,可以攀岩可以衝浪,能夠暫時忘卻人生桎梏的地方。
於是J來到了台灣。大疫不久後進入高峰,死亡人數不斷攀升,各國封閉國界,英國隨之頒布居家隔離政策。J在視訊通話框裡的英國親友,一個個看起來都愁雲慘霧,有人被逼出憂鬱,有人學會苦中作樂。相較之下,台灣的生活顯得彈性許多,再加上後來J與我相識進而交往,於是原本計畫的半年假期,就這麼無限期延長了下去。
疫情之下,跨國旅遊種種不便,兩年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這段期間發生了很多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J纏綿病榻的一位家族友人過世,前女友踏入了一段新的戀情,童年玩伴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幾個好友離開家鄉,到新的城市新的國家尋覓新的可能。
發生在遠方的這一切,J都是從視訊通話與手機簡訊裡拼湊而知。
聖誕節的時候,我興沖沖找了家好餐廳,訂了位,特別打扮了一番。沒想到吃飯那晚,面對滿桌盛宴,J卻顯得悶悶不樂,叉子在盤子上有氣無力滑移著,幾乎食不下嚥。一開始我覺得失望,但很快我就認知到,J的意興闌珊其實與我無關。對我來說,聖誕節不過是個有正當理由大吃大喝的日子,但對J來說,那卻是與家人相聚、重溫家族傳統的重要時光。再精緻的餐廳、再美味的食物,都比不上全家齊聚令人快樂滿足。
從餐廳回家後,J迫不及待打開電腦,撥了視訊給遠在英國的親人。螢幕上,J的父母弟妹分別出現在不同的視窗格子裡,長期四散各地的家人,終於在虛擬聊天室裡團聚。氣氛很快熱絡起來,螢幕前吃飯的吃飯,乾杯的乾杯,興高采烈玩著多人線上遊戲,幾個小時笑聲不斷。
視訊結束時,台灣已近深夜,方才的歡聲笑語還殘留耳際,彷彿派對結束後還飄浮在天花板上的彩色氣球,不久後將被戳破洩氣。
疫情稍歇,防疫規定放寬時,J終於飛回英國與家人重聚,一待就是一個月。雖然只是一個月,但回到台灣時,J卻如充了電般神采飛揚。他在英國拍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張J爸穿著深色浴袍,坐在餐桌上吃著早餐。另一張J與父母在林中雪地散步,臉凍得紅紅的,嘴角凝結著微笑。還有一張是J朋友女兒的獨照,小女孩在疫情期間出生,眨眼就從小嬰兒長成會說話的小小人。
J花了很長時間整理這些照片,一張一張收在專屬檔案夾裡,妥貼地收好放好後,工作照舊,生活照舊,日子繼續過下去。
疫情最嚴重的那兩年,時間彷彿一個封閉的繭,將我層層圍困在窒息的束縛中。又彷彿是不得不讓人閉關似的,那兩年,母親重病休養,祖父去世,家中生意收攤,自己的健康出了些狀況,與上一任情人的藕斷絲連也終於走到終點。一樁接著一樁,電視上天人永隔的聲嘶力竭漸漸變得抽象,生活裡大大小小的磕碰曲折反而切膚真實。有時甚至覺得長時間的離群索居是件好事,至少能光明正大窩著藏著不去面對世界,且不必給出任何得體解釋。
我與J在大疫之初相識,總覺得是一種特殊的緣分。剛開始,我們並未嚴肅定義這份關係,只是順其自然互相陪伴。然而疫情下的相處,總有一種共患難的味道,有時半夜躺在床上聊天,聊著聊著就清晨四五點了,窗外的城市那麼安靜,街燈下的馬路如此空蕩,一瞬間感到我們彷彿是地球上僅剩的最後幾人,彼此的體溫在縹緲之中更顯踏實。
我們在低潮擺渡,在密閉之中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小口呼吸,等待著雲開風清的日子。
一段時日後,疫苗逐漸普及,各國政策修改,人心浮動,積壓已久的鬱悶急需出口,破蛹而出的渴望再也難以抑制,解封之日的到來勢不可擋。在防疫規定逐步開放之際,我得到一個去美國駐村寫作的機會。這是兩年以來,頭一次劃破縛身之繭,從幾坪大的逼仄與封閉之中走出去。J與我說好,在駐村結束後到美國會合,兩人一起開車探索廣大的美國西部,好好舒展禁錮兩年的筋骨。不知從哪跳出一個想法,我問J要不要邀請他的父母到美國與我們相聚幾天。J眼睛亮了起來,馬上將這點子告訴他們。不過幾天時間,整個計畫就拍板定案,所有人都為這場旅行興奮不已。
幾個月後,重逢之日終於到來,那天下午我與J在街邊等著,不久後一台銀色車子從遠方緩緩駛來,在我們前面停下。J的父母打開車門走出,一時間又是親吻,又是擁抱,眼裡閃爍著異地重逢的興奮與激動。
接下來那幾日,J爸開車載我們到處走走逛逛,吃美食、看展覽、爬小山,白日忙碌,晚上回到Airbnb,吃J媽煮的晚餐,聚在餐桌邊天南地北閒聊。
一晚,他們聊起了不久前過世的家族友人。女人五十多歲罹患重病,癌細胞轉移到眼球,為了保命摘了一邊眼睛,沒想到還是太晚。死前那一段時間,女人與丈夫夜夜長談,說了些什麼外人並不清楚,只知道必是深情徹骨之語。我們不約而同安靜下來,J與父母交換了眼神,突然間眼眶都紅了。「別指望遺產,我和你爸會把錢花光光!」J媽半開玩笑地說,我們也笑了起來,然而胸口卻彷彿被人
用力擰過般,隱隱發疼。
那一晚我們早早上床,為明日前往白沙國家公園(White Sands National Park)做準備。白沙國家公園靠近美墨邊界,整片沙漠由成片純白色的沙丘組成,如夢似幻,彷彿仙境。從我們所在的聖塔菲開車過去,單程要四小時,來回將近八小時,相當考驗開車之人的體力。我們用超市買來的食材做了三明治,在後車廂塞滿零食與水,手機排好長途音樂歌單,一切就緒。
早上八點半,陽光爽朗,我們開車出發,在藍天白雲陪伴下一路向南。
沿途自然風光極美,荒漠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遠方的高山氤氳在淡紫色的霧氣中,沉默而嚴峻地照看著眼前這片大地。一路上經過幾個城鎮,規模都不大。車輛來往迅速的路邊,立著許多外觀破落的小屋,門前掛著「出售」的標誌。荒郊野外,只有幾家Motel附設的餐館稍有人煙,窗前的OPEN霓虹招牌一閃一閃,其餘多半是空曠無奇的飛沙走石。
抵達白沙國家公園。車子沿著指定道路深入園區,一路上焦黃色的土丘漸漸褪色成純白的沙丘,直到世界終於被全然的白給淹沒。
一隻黑鳥從空中滑翔而下,像個神祕符號般靜止於沙丘,幾秒後又往寂靜的遠方飛去。
白色沙漠幅員廣大,小小的人與車在其間移動,聲響被沙丘給吸收,四周顯得十分安靜。兩億多年前,這一帶曾是一片淺海。時間緩緩推移,滄海桑田,板塊位移,富含石膏晶體的水不斷蒸發、沉積、風化,最終在這碗巨大盆地裡,裝滿了純白無瑕的復瓣丘陵。
陽光下,沙子閃著細緻而刺眼的晶亮,看起來幾乎像白雪。這些沙其實不是白色,而是透明,只因彼此不斷碰撞,摩擦面反射陽光,才呈現出一片乳白。腳趾深深陷入冰涼的沙中,足踝如牛奶雪花冰般舒服融化,聽說就算是夏天來到此處,依然可以赤足在沙丘上自由嬉戲,因為這片沙是由細緻的石膏晶體而非二氧化矽組成,轉化的陽光能量較低,因此終年維持著不燙腳的宜人。
我脫下鞋襪,放在一株姿態妖豔的皂樹絲蘭(Soaptree Yucca)旁,在心裡請它暫時代為保管。風吹沙走,一層稀薄宛如舞台乾冰的沙子,貼著沙面靜默泉湧而下,留下漣漪般的輕柔紋路。
赤腳爬上沙丘來到頂端,一瞬間滿眼所見,淨是無限連綿到地平線的白沙,新月形,拋物線,溫柔而優雅的弧度,如午夜燈光下的唇瓣,低聲傾訴著曾經濃烈而今淡薄的激情。世界剩下藍與白兩個顏色,簡單純粹,使其他顏色完全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我們在這片高低起伏的白中漫步,時而相伴而行,時而獨自探索。J媽的膝蓋不好,一個人走在低矮的沙地上,J從一座高聳的白沙脊梁奔下,跑到母親身邊,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有說有笑地緩步走上沙丘。
每時每刻,陽光與雲朵互相追逐,光線與陰影在大地上不斷移形。最美的時刻或許是夕陽剛過那會,藍天與白沙彷彿被磨砂紙磨擦過,褪去了正午時分的亮麗,融化為夢幻柔和的粉藍與粉紅。一彎指甲月牙般纖巧的月亮懸在天邊,站在沙丘下仰望,天地幾乎融合為一體。
轉頭一看,見到J與爸媽站在不遠處的丘頂,手搭著肩,頭抵著頭,擁抱在一起。四下寂靜,三人沐浴在柔和的光線中,像小而晶白的方糖塊,幾乎要溶於如水天地。見到此景,想起了父母家人,覺得自己還算幸運,和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住在騎車不過二十分鐘遠的地方,時不時就碰面吃飯、聊天出遊。跨國戀情有許許多多的難處,即便J從未提起,但我對他的犧牲卻心知肚明。他放棄的,是熟悉而心安的日常,是和老友們創造回憶的機會,是和日漸老去的父母相處的時光。然而J的父母理解孩子終究擁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快樂與磨難,於是他們連思念也表現得節制與善解人意,能聚的時候便全心全意,分開的時候就無聲牽掛。而此時此刻,他們在彼此的懷抱中,閉著眼睛感受彼此溫暖的鼻息,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奇幻異境裡,感受著身為人,身為家人,身為旅人,身為過客,那種種既哀傷卻又甜美的一切。
夕陽時分,其他旅客三三兩兩作伴,站在附近的沙丘上,看著橘黃落日滑入黑夜的懷抱。聽不見他們說話,也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正仰頭凝視著眼前的壯美與脆弱,以巨大的尺度物換星移。深深呼吸,深深吐氣,轉頭再看,見到J正跨大步朝我走來,他的父母在他身後微笑,並且只是看著。
有時僅是這麼看著,已是世間最大的溫柔。
※ 本文摘自 《綠洲沙龍Oasis Saloon》,原篇名為〈白色沙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