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你看到的第一具屍體,不該是你深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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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你看到的第一具屍體,不該是你深愛的人。」

他是獄警,也是處刑人、死刑執行者。他按鈕,在死刑犯身上通電,殺人不見血,雖然死刑犯在法律上來講罪有應得,但畢竟一條條人命結束於自己手上,身為劊子手,心裡的壓力和痛苦,外人很難瞭解。他最終走向支持廢除死刑的路。

與他的訪談,收錄於《死亡專門戶》。作者海莉.坎貝爾順勢引述某些作家的意見,討論死刑這件事──一般我們不會看到死刑的畫面,但如果死刑是公開的,例如說電視轉播,我們親眼看到執行過程,對支持死刑的看法就會有所改變。作者接著引用卡繆說過的故事。卡繆的爸爸曾經堅決主張死刑,直到目睹殺人犯上了斷頭台被斬首後,回家嘔吐,就改變了想法。

卡繆表示,若要死刑就應將處決過程公開傳播,而非躲在監獄牆內處死犯人。如此,世人才能真正理解死刑或廢死的爭議。

但我想,看到死刑過程而難受而改變想法,會產生這種反應,也需要文明的進展到某個程度才行。現代化之前的中國社會可不是這樣。

古裝劇有時會有這樣的鏡頭:一群人擠得水洩不通,伸長脖子圍觀看好戲。看什麼?看人犯被當眾處斬。

更有甚者,圍觀者之中有些人另有要事,他們向劊子手購買蘸過人犯血液的饅頭,趁新鮮趕快帶回家,給生病的家人食用。舊時民間迷信,人血可醫治肺癆。

魯迅的短篇小說〈藥〉,便講述一位父親為了替兒子治病,向劊子手買人血饅頭給兒子吃。

吃沾血饅頭治病的迷信,愚昧荒誕,圍觀斬首看直播的心態,誠不可取,但很佩服也很羨慕這些人,可以直視人頭落地而面不改色、而不會回家作惡夢、而引以為樂。試想現在平凡如你我者,看電影牛隻被大斧劈砍,大卸八塊,都不忍直視,何況在現場看身首分離?而這些人習慣於死亡畫面,或許,在面對親友的死亡,比起無此經驗的人,較為無畏無懼吧?

《死亡專門戶》全書第一句話就是:「你看到的第一具屍體,不該是你深愛的人。」

之前見證過死亡,面對親人或愛人的過世,心裡的衝擊比較不會那麼巨大。

反之,若死亡是什麼模樣都還不知道,首次與死亡接觸的便是親人過世,在悲傷之餘,又加上死亡一事帶來的震撼驚嚇,心裡之難受可以想見。對此,這一章訪問的禮儀師用了一個奇特而傳神的比喻:「假設我懷孕九個月了,隨時可能會分娩,卻從來沒看過一歲以下的小孩,那我一定會怕得要命,我要生下自己從來沒看過也無法想像的東西,這還不夠可怕嗎?」

死亡這種東西,因為忌諱,因為恐懼,讓人不談不看不想,但越逃避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逃避,形成惡性循環。反過來講,所謂見怪不怪,若時常直視死亡,對死生大事或許就可淡然處之。

一如作者海莉.坎貝爾在〈犯罪現場清潔工〉所說:「我們也許時時被死亡畫面圍繞,卻因為他們過於普遍而不再將它們理解為死亡,甚至習慣到變得麻木。」

她以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畫面為例。我們去教堂的時候,不會感覺到耶穌是個被殘酷虐待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男人,這個死亡畫面,我們常常在藝術作品中看到,甚至把這一個人被處刑的畫面以金飾物的形式掛在脖子上,我們會感到害怕嗎?不會,因為看到不要看了,「甚至習慣到變得麻木。」

不過這個說法是值得商榷的。耶穌在十字架受難的圖像變成項鍊掛在脖子上,不令人感到害怕,或許因為會這樣做的人本身是基督徒,受難的恐怖映像已經昇華為神化的意象。設想如果有一個人,從來不知道耶穌基督的事蹟,老是看到這些畫面,難道不會害怕嗎?

作者另外引述安迪.沃荷的事例說明。

美國藝術家安迪.沃荷,是普普藝術的開創者之一,他終其一生都對死亡心懷恐懼,從不參加喪禮,連母親去世他也拒絕參加喪禮。他越要逃避死亡,就越害怕面對死亡。因為逃避,十三歲的時候,他失去與死亡相見的機會。這年,他的父親死去,遺體放在客廳三天,他嚇得躲在床下,並要求母親送他去阿姨家借宿。他不敢看父親的遺體,他選擇逃避。

安迪.沃荷只能用藝術與死亡對抗。他的藝術創作經常處理死亡主題,例如《死亡與災難》系列名作。

未知生,焉知死,古代聖人的話,但事實上知道死亡反而能好好活著。《死亡專門戶》好看就在這裡。從不為人知的死亡產業運作細則到探究生死態度,都在書裡。

起初心裡有點遲疑要不要讀這本書,原因當然是對死亡的恐懼與不舒適,畢竟我們知道的死亡,並不是一個人眼睛一閉、呼吸一停那麼簡單,它或許經過長期的病痛,或突如其來的痛苦,同時它代表著比生離還要巨大傷痛的死別,更何況還包括源自傳統文化的禁忌,以及對鬼魂作祟的恐懼。

死亡專門戶》表面上是採訪報導,但它同時也是一本散文集,作者有時候旁徵博引,表達個人意見,傳達生活經驗,而這部分充分表現出作者的學養與文化素養。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死亡專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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