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大人根本不會帶來喜悅,而是宣告幸福日子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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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大人根本不會帶來喜悅,而是宣告幸福日子的結束。

文/岡田尊司;譯/涂愫芸

太沉重的期待與被決定的人生

現今,因為少子化越來越嚴重,父母對孩子動不動就過度保護、過度干涉,所謂被剝奪主體性的狀況,可以說是成了切身急務。儘管父母都忙於工作,在缺乏照顧中成長的案例與日俱增,但另一方面,全職主婦的母親緊跟著孩子,照顧生活、指導課業的案例也依然很多。孩子少了,加諸於他們身上的期待往往更大。有的父母都在工作,不能充分提供有溫度的照料和相處,對孩子的期待或過問卻更多,這種最糟的狀況也屢見不鮮。當父母把期待與過問,錯當成是對孩子的愛,那麼,父母的期待只會成為禍害。

近來,有迴避型傾向的年輕人與日俱增,原因之一可以說是這種最壞的組合,亦即沒把時間精神放在孩子身上,只把期待和金錢放在孩子身上,表面上看來做得很好,其實是在折磨孩子,有不少家庭陷入了這樣的狀況。

尤其當父母算是成功,或擁有社會地位較高的工作,很多時候給孩子的期待與壓力就理所當然地擴大,在不知不覺中綁住了孩子。不但侵害主體性,又長期施加壓力,可能適得其反,讓孩子綁手綁腳,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孩子從那裡逃脫後,也會長時間陷入無氣力狀態。即使不知道自己是誰、想做什麼,也不奇怪。

在過度保護中成長的順從的孩子

真紗美(假名)是兩姊妹中的妹妹。姊姊生性活潑,凡事主動積極。相較之下,真紗美從小安靜老實,成長過程中總是躲在姊姊背後。雖然強烈缺乏安全感,在學校、補習班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適應,但適應後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無論做任何事,從來不曾主動開口說想做什麼,都是熱心教育的母親做種種調查後,幫她選擇最好的項目做決定。真紗美從未反對過母親的決定,理所當然地照母親的決定去做。選擇國中直升高中的私立女子高中時、選擇大學時,也都是母親說選這裡不會錯,就遵從母親的意見。

自己也無法決定工作,只憑母親一句:「這裡還不錯吧?」就決定了現在的工作。但是,進公司實際工作後,因為不是特別想做的事,做得並不開心。不過,想到工作穩定,而且再忍耐三、四年,所有工作就能上手,就繼續忍著。最近也曾想過,選擇這條道路真的對嗎?但是,又沒有其他想做的事。

現在她還是感謝母親,但最近總感覺母親像是綁住她的大柱子,有時令人厭煩。母親是那種會直接給答案的人,從不問真紗美怎麼想。不知不覺中,真紗美也習慣了只等著母親的答案。沒有母親的建議,她就做不了任何決定。她厭惡這樣的自己,有時會對母親產生莫名的怒火。

工作累了,抱怨幾句,母親就會生氣地說:「妳運氣好,找到這麼穩定的工作,還有什麼不滿?」所以她也不能向母親抱怨。

某天,真紗美在電車裡發生過度換氣的症狀,再也沒辦法去公司上班,身體開始抗拒了。

順從與放棄背後的父母控制

迴避型的人無法反抗強橫的存在,不會衝突、抗拒,寧可選擇放棄、順從。其被動性、順從度都不能以道理計,連旁人看到都會無法忍受,心想為什麼不能反抗、更堅持自我?即使對方的言論完全不對、即使當事人在能力上、人格上都優秀許多,只要被強勢的人說了什麼,就會閉上嘴巴,什麼話也不回。

迴避型的人,一開始就對事物抱持某種程度的放棄。宛如快邁入老境的人,表現出像是達觀又像是悟道般的自我貶低、欲望貧瘠。把「反正自己……」之類的話當成口頭禪,一開始就放棄了,認定不可能順遂。

不擅長推開對方,堅持己見,所以,即使自己有理,遇到態度強硬的人還是會退縮。

在這樣的順從與放棄的背後,可以看到父母的過度存在感與控制。

以森鷗外為例

以《舞姬》、《山椒大叔》、《阿部一族》等作品聞名的森鷗外,本名森林太郎,也是個無法抗拒母親過度控制的人。眾所皆知,在母親峰子面前,他完全抬不起頭來,只能言聽計從。峰子原本不會太難的讀寫,為了指導兒子,開始自學,學會了漢文等等。鷗外忙於寫作時,就擔任秘書幫他做校正。

鷗外結婚後,她還是繼續干涉兒子,害得鷗外與妻子的關係生變。儘管如此,鷗外不但不認為母親的干涉是多管閒事,還非常感謝。

鷗外生在代代為醫的家庭,是備受期待的兒子。而且,因為父親、祖父都是養子,更是在期待中長大。成為醫生繼承家業,是一開始就決定的事。他記性好、優秀,更擴大了家族對他的期待。他隱瞞年齡跨級升學,進入第一大學區醫學校(現東京大學醫學院),邁向了菁英的道路。

這樣的鷗外似乎有些欠缺主體性,無法抗拒命運,正好符合文學研究者們所說的鷗外特性──Rücktritt(德文,意為放棄、達觀之念)。他會避免直接切入現實的社會問題,採取極為間接的形式來描寫其悲劇性,寫成以歷史為題材的虛構。

在創作上的這種態度,以更明顯的形式呈現在實際生活裡。

他當然不是以作家身分立足於世,而是當醫生,且終生擔任公職,以公務員的身分度過了一生。與決定辭去教職,僅靠一支筆維生的漱石,正好成對比。可以說是做了好幾層的保障,以安全為第一的生存方式。

遇到情緒性或麻煩的問題,他不會自己處理,經常是依靠他人。在德國留學時,在柏林與一位女性(在自傳小說《舞姬》裡稱為艾莉絲,以下稱艾莉絲)交往,但鷗外沒有徹底結束與艾莉絲的關係就回國了。因此,鷗外回國才兩個禮拜,艾莉絲就追到了日本。

最後說服艾莉絲,讓她回國的人,不是鷗外,而是被她哭訴的親戚和家人。鷗外根本不見艾莉絲,只是到處躲藏。

描寫他與艾莉絲之間戀情的《舞姬》,內容是艾莉絲失去他的愛情後,因絕望而精神失常,不同於他窩囊無能的現實。

在現實裡,鷗外被禁止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對這樣的他來說,以小說形式來表現,是他的避風港。

實際上,有不少作家和詩人具有迴避型的傾向。若是在現實中可以輕易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必刻意使用虛構的方法來表現。

拒絕成為成熟的大人

對成為社會人士後獨立的「恐懼」,以及對與伴侶相愛、被養兒育女的責任綁住的「不安」等迴避型的特徵,以其他觀點來看,也可解釋為具有「拒絕成熟為獨立大人」的一面。

若是對自己是個自立的存在還沒有自信,就會覺得當一個成熟的大人,扛起責任、出社會、結婚生子都是很大的負擔。出社會、過著與他人競爭的生活、撫養家庭、生兒育女,都要成熟為大人,喜悅才能勝過負擔。

但是,若從幼年的兒童時期,就開始強調、強灌期待與責任的思想,會形成重擔,感覺不到成為大人的喜悅與期盼。就像從小被決定了結婚對象般,成為大人這件事,根本不是帶來喜悅,而是宣告幸福的日子即將結束。

拒絕成為大人,也許是從小不能像大人那樣遊玩、長期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孩子們的最後的抗議。


※ 本文摘自 《活著覺得麻煩的人》,原篇名為〈第四章 為什麼會形成「不想受傷害」的性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