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1665年,倫敦沒有封城:《大疫年紀事》
文/鄭靖傑
儘管17世紀倫敦大瘟疫是鼠疫而非肺炎,但丹尼爾笛福在《大疫年紀事》(下稱「該書」)中描述的各種恐慌、管制、逃跑、瘟疫擴散、醫護緊繃、流言四起、經濟衝擊等等,各種暗合近年疫情。網路上能試讀的部分內容,多半包含南方朔先生在SARS流行期間為該書所寫的導讀,也把古來瘟疫文學史脈絡寫得不錯。
只不過,SARS流行期間,最多只會吵和平封院是否救了全臺,還是給當時疫情控制不錯的臺澎金馬,徒添沒有意義的死傷;近幾年臺灣卻會為武漢封城效果好不好而吵。我認為,今時今日,在推薦各黨各派臺灣人,乃至中共認同者讀該書時,要先對南方朔先生導讀中,所謂「強制性的殘酷隔離則是萬靈丹」等文字進行討論,以免有人只讀導讀,沒讀全書,而以為該書本身正可支持「封院、封城雖慘無人道,卻能遏制疫情」的主張。
事實上,笛福在該書多處痛批:沒配套好的封屋措施根本沒用,徒增病患家屬逃亡事件,擴大傳染。南方朔只是導讀,沒有詳加介紹該書敘事者對當時封屋政策的不滿,問題並不大。但出版社為該書擬定的「內容簡介」所謂:
1665年,一場瘟疫奪去了十萬人的生命。
封城、恐慌、信念瓦解⋯⋯
三個世紀前倫敦大疫年實況,竟與當代如此相像!
真的誤人不淺——不管笛福或南方朔對今日所謂「封城」態度為何,當年倫敦在鼠疫期間施行的管制其實從未達到今日「封城」程度(惟倫敦周邊地區人民會自發性地阻擋逃疫人員經過,類似中國某些省分曾經幹過的「斷路」那樣)。笛福甚至還花了篇幅解釋「倫敦為什麼沒有封城」。
回頭看南方朔的導讀,我們要瞭解,南方朔提到的內容,不會只有(一)笛福在該書裡寫了甚麼,還會提到:
(二)其他作家對瘟疫寫了甚麼,
(三)學者對瘟疫的看法,
(四)其他時代的人民對瘟疫有何迷思。
不過,南方朔導讀將以上四者分開論述,分野是蠻清楚的。能把以上四者看成都是該書的小說本文內容與敘事者的態度,還真的需要一點腦筋的缺陷。
所以問題只剩下南方朔在導讀中,介紹該書情節的文字,跟該書情節本身有何落差:
17世紀的歐洲,醫學條件落後,瘟疫到來時,「鬼神論」和「天降報應論」仍然當道,而對疫情控制,強制性的殘酷隔離則是萬靈丹。那個時代的隔離,乃是將被認為已罹病者囚禁在自家中,形同讓他們集體自生自滅。而郊區之富人或者舉家落跑,或者即在較為安全的環境下有較大的幸運。《大疫年紀事》儘管通篇一氣呵成,但實質上則有三大重點,瘟疫初的「鬼神想像」,控制期間的實況,以及作者本身的瘟疫現象之評價。
以上其實就是在講倫敦當時的「封屋」。而且也因為沒「封城」,所以富人才能舉家落跑,直到瘟疫熾烈時,倫敦周圍被波及地區的人民,開始給落跑的人擋路。但南方朔說「讓他們(被封屋者)集體自生自滅」,私以為太過武斷:因為封屋政策還有分配「看守人」,監視封屋家戶是否有人外出,而且看守人有義務為封屋者代購日用品。我認為這跟所謂「自生自滅」還是有點差別,雖然那種「把家屬和病患關在一起,使原本沒病的變成有病的」類似和平封院的狀況,還是挺殘酷的。另外,被居家囚禁的不只窮人──笛福是不分貧富,書寫被判定家有病患而被封屋的家庭之慘。並且笛福筆下敘事者不斷強調:倫敦雖然蒙大疫陰霾,但社會並未失序,公權力執行者亦非殘暴(甚至因「寬厚」而發生被封屋的家屬逃亡事件)。不過,笛福筆下當時的倫敦到底失不失序、殘不殘暴,也不是笛福或該書敘事者說得算──南方朔導讀覺得書中情節失序、殘暴。我自己閱讀時也覺得,若以現代標準來衡量笛福當時的環境,17世紀簡直慘無人道。
以上就是我針對只預覽過該書封面或網站,或是只讀導讀的可能讀者所作的陷阱整理。希望各位都能翻開書頁,好好閱讀該書,相信會有很大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