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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離開以後,才發現一個地區的發展,是有其社會背景的

文/鍾梅音

我的房子賣掉了。

那是座落在南京公寓的一幢半舊市民住宅,四十坪地,樓上樓下連同加出去的廚房共有廿七建坪,當我離去時,已經花開滿院,桂子飄香,都是我親手所植,頗有依依之感。

我初來時,屋外一片綠地,據說是都市計劃藍圖中的公園預定地,不准築屋,因此我才買下了它。這片綠地,等於我的「心靈之窗」,想到來日美景,我把房屋仔細地裝修起來,全部塑膠地磚,牆壁色彩每間不同,連窗外鐵柵也是我親自打的圖樣,避免了一般「獸籠」的格式。

凡是來訪過我家的鄰人,都說我家裝修即使不敢說是全南京公寓「第一」,至少也算數一數二的了。甚至油漆工人說,漆了一個松山,有比我家大的房子,也有比我家好的房子,但還沒看見比我家更「漂亮」的房子。

可是,後來那片公園預定地不知如何又成了私地,蓋起一排高樓,賣給某公用事業機構作為宿舍。

從那時起,我的「心靈之窗」被遮住了,而且因為是員工宿舍,每幢只有廿幾建坪的樓房能夠擠上三家人──樓上一家,樓下一家,院內塑膠屋頂的違章建築裏還塞了一家。

這些住戶初來時,孩子像出籠的小鴨,滿街都是,騎著吱吱叫的小車。又因員工有日班夜班之分,孩子們的休息時間也跟著反常,窗下經常是這些小騎士來去,走馬換將,不眠不休。

我在無法讀書,也無法午睡時,便會到對門去交涉,他們大都樂於與人為善。不過,交涉只能奏效一時,第二天便又大做道場,不好意思總是麻煩家長,我拍拍孩子們的小腦袋說:「乖,等三點半以後再出來玩好嗎?我買糖糖給你吃。」

小腦袋先仰起臉來朝我端詳一番,然後低下頭去一聲不響,立刻推著小車回家。他們乖得使我感到心疼,其實,無拘無束地玩,不正是孩子的權利嗎?我為甚麼要剝奪這些可愛的孩子的權利呢?如今每一回想,便感到十分慚愧,從那時起,我不再出來干涉孩子的吵鬧,而盡量把他們的噪音想像成鳥兒的叫聲。

後來孩子們也的確是乖多了,可能我也漸漸比較習慣了,有時黎明醒來,聽見對門嬌女兒用甜甜的聲音不斷地喚她祖父:「阿公,起來好嗎?阿公,起來好嗎?太陽哥哥已經射金箭了,牽牛花姊姊已經端起酒杯來了!」我覺得比黃鶯的歌唱還要動人。

所以「吵鬧」已不是我必須賣去故居的原因,而是我有別的打算,但為了小女的就讀方便,於是遷來了現在的新居。
現址不及以前故居的方便,原在意料之中,可是直到離開以後,才發現一個地區的發展,是有其社會背景的,與組成的份子也有密切關係。現址住宅區的歷史,比南京公寓也不過只遲了兩三年,可是兩相比較,現址竟像是個還未開發的地方。

先說公共汽車吧,直達南京公寓的三十四路,車身既大且新,班次又多,不像以現址為起點的╳╳路,車身既小且舊,班次也少。

再說菜市,南京公寓有個相當完備的菜市,常可買到新鮮魚蝦。現址的菜市則貨物種類既少,價錢又貴,葷菜除了豬肉牛肉,都是些臭魚爛蝦,一般主婦多抄近路往安東街或中崙菜市。又因為這兩處菜市也高明不了多少,我總是乘巴士遠走城中菜場,於是買菜的這一天,整個上午的時間就報銷了。

我初到南京公寓時,只有一座全日服務的郵亭,不到數月便發展為一所支局,除了兼辦儲匯業務,還可寄遞國際包裹,手續遠比總局快捷簡便──總局要填四張單子,在南京公寓支局只填一張就好了,而且不必跑那麼多窗口。郵局的溫小姐公餘常與我聊聊天,江先生則時常替我向松山分局代領稿費,這都是很令人懷念的。現址卻連一座郵亭都看不見,只有一家商店代售郵票,寄封掛號信就要乘巴士到空軍總部的郵局去辦理。

本文摘自《摘星文選》,原篇名為〈回憶故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