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時刻,我也曾經成為別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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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時刻,我也曾經成為別人的力量

文/盧思浩

「一句話到底是不是開玩笑,只有被『開玩笑』的那個人才能夠決定。」這句話希望每個人都能懂,尤其是尚未成年的人。

校園暴力成了很大的問題。最糟糕的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也曾或主動或被動地傷害過別人。由於尚未成年,想法尚未成熟,自然不懂什麼叫作同理心,便肆無忌憚。

說出口的話從未再三思量,只當別人開不起玩笑,不覺得自己傷人。以貌取人,故意孤立,貼上標籤,都只當是好玩的事。

真相如何壓根就不重要,故事聳動才人人喜歡。

偏偏編造故事的人,彷彿身臨其境,明明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瞭解,卻能把故事說得繪聲繪影。或許這也不僅是校園的問題。

我要說的,依然是發生在學生時代的故事。

曾經有同學被孤立過,原因很扯淡,只因為她是班上最胖的女生。她性格內向,面對被孤立的情況,選擇忍氣吞聲,卻換來變本加厲。從此以後她做什麼都會換來嘲笑。

有一次上課時,她被語文老師點名,要她讀一段課文,不知怎麼,她漲紅臉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老師那天也「嘖」一聲,嫌棄地讓她站著,直到課上到一半才讓她坐下。

愛找麻煩的男同學下課就開始議論這件事,說話聲音很大,語氣裡都是嫌棄。後來,她隔壁座位的同學嫌棄她,要求換位置,她就被換到了第一排的角落裡。我至今都無法理解,為什麼老師連她的意見都不徵求一下,就把她安排到角落裡的位置。她沒有說什麼,一個人默默地坐到了角落裡。再也沒有人會主動跟她說話。她的成績也從此一落千丈。

我並沒有多正義,只不過因為小時候不太能說話,看著她的情況,有些同病相憐。只是我太懦弱,太膽小,從不敢替她打抱不平,甚至不敢跟她堂堂正正說上一兩句話,只能每次發講義和參考題的時候,給她標註一下考試的範圍,偶爾說一句「加油」。

後來分班,她轉去文組。

幾個星期後,早上上學時在校門口遇到她,我跟她打了個招呼就想回教室。

她卻從後面跑來,送我一本《小王子》。扉頁上是她的筆跡,寫著——謝謝你。

我留著這本書,卻跟她漸行漸遠。

後來我去了墨爾本,跟許多人失去聯繫,自然也包括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仔細回想,我們之間說過的話,或許不超過五句。時間把記憶變得模糊,她映在我腦海裡的,只剩下角落裡的背影,和那天她遞給我《小王子》時的眼神。

只是每次看到那句「謝謝你」的時候,我都暗自責怪那時的自己。

其實我可以做得更多。但我沒有。

初到墨爾本時,因為人生地不熟,有一次我在城市裡迷了路。

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沒電關了機,摸摸口袋,偏偏只剩下幾塊錢。好不容易摸索到了車站,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坐車回家。

一個大叔看出了我的窘迫,問我怎麼了。我用當時還不太流利的英文解釋,我迷路了。好在我還模模糊糊記得我家的地址,大叔認真地跟我講解,要先坐哪一路公車,然後到哪裡應該換車,然後坐到哪裡下車。

我腦袋亂成一團,機械式地重複大叔說的路線。

他問:「記住了嗎?」我心虛地點點頭。
他看了看我說:「我送你去車站吧,到那裡就簡單了,換了車坐四站就行。」
我連忙擺手說:「不用,我自己回得去。」
他笑著說:「沒事。」

說完又怕我有顧慮,說出自己的名字和職業,表示自己不是壞人。我慌忙解釋說只是太麻煩他了。他說沒事,他也順路要到車站。我信以為真,就沒再堅持。

在路上,他一直跟我講墨爾本的特色,給我推薦好玩的地方。下車時他遞給我一張紙,是他畫的路線圖,怕我再迷路。後來他陪我等到車,跟我揮手道別。

上車後,我發現他匆忙跑到路對面,坐上回市區的車。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他根本就不順路。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陌生人,才想起因為急著回家,我沒有跟他好好道謝。

人來人往,我們跟很多陌生人擦肩而過。

我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裡去,我想我們可能這輩子也沒有再見面的機會。可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發生很多故事,或許我們在不經意間就忘了,或許我們也不會時常想起,但每次想起這些故事時,我都會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你也曾成為別人的力量。

就像天上的星星,它們不知道你在哪裡,可它們就在那裡,你抬頭就能看見。

後來我開始寫書,執意要記錄生活中這些重要的事,但天賦有限,常常寫得不滿意,半夜總是不滿意的想要撞牆。

好在有朋友支持,接著有了第一批讀者,才讓我一直堅持到每一個明天。那時的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的書可以帶我到很遙遠的地方。

二○一六年,錫林浩特這座小城邀請我去做簽書會。當我第一次聽到這座城市的名字時,我根本不知道它到底在哪裡。

那時的出版社編輯(同時也是我行程的助理)說:「思浩,你的行程是先到通遼,然後去錫林浩特,最後回北京……不過我不太建議你去錫林浩特。」

我問:「怎麼了?」

她說:「通遼到錫林浩特你只能坐車過去,路程是七個小時……加上行程比較趕,到錫林浩特你就要去學校,第二天還有兩場活動,然後你就得連夜飛回北京。我覺得……太奔波了。」

我想了想,奔波也沒什麼,還是去一下吧。因為我不知道,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去是什麼時候。第二天她告訴我,晚上活動開始前,還要去一趟當地的國中演講。我內心有些惶恐,唯恐自己說錯了什麼,或者有什麼做得不夠好,白白浪費學生們的一節課。

萬幸活動還算順利,我分享學生時代的故事。從下面的笑聲中,我暗自想,我應該做得不錯吧?至少他們沒覺得我是個無聊的怪叔叔。走之前教務主任拉住我,告訴我他有個學生邊哭邊說,原本以為沒有機會見到我,卻在這麼一座沒有什麼人知道的城市遇見了。

我認真鞠躬,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你能給他們帶來希望,這或許是我們這些老師都很難做到的事。」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在修訂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已經去了好幾次錫林浩特也跟當地的老師熟絡起來。錫林浩特真的是很美的地方,推薦大家有時間可以去一下,那裡有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好客的人們。)

聽了教務主任的話,我內心只有惶恐,但同時也覺得慶幸。惶恐我做得還不夠好,慶幸我也可以給別人一些力量了。我堅信,這個看起來不太美好的世界裡,還有很多美好的人在努力著。不遠萬里也要去見你,因為我們是彼此的力量。

回到我開頭寫的那段話。

很多時候我在網路上看到一些新聞,看到一些留言,都會覺得特別難過,有時甚至會覺得這個世界不會再好了。因為冷漠替代了善意,嘲諷多過鼓勵,編造大過真實,努力卻往往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只是有時又能看到另外一些消息,在那冷漠的黑夜裡,有一些善意的星星發著光,讓我覺得其實我們都要良善些。

我小時候我媽常跟我說,做人不能太善良,人善被人欺。我無法反駁她,甚至不得不承認,我媽是對的。因為有些人不在乎你背後的故事,有些人踩著你的頭往上爬。如果你剛好步入職場,那應該是最孤獨的日子。

這是你真正意義上的孤獨,你被迫扔掉所有的學生氣,你的老朋友離你太遠,你的新朋友又走不進你的內心。剛開始你穿上西裝的時候甚至有點想笑,你在想,怎麼你也有了大人模樣。但事實是就算你換上了西裝,也不代表你適應了成人社會。

你的心思擺在臉上,你讀不懂別人的潛臺詞,於是你遍體鱗傷。

太難過,太多挫折壓在你頭上,你沒法跟親人訴說,你覺得那是增加他們的負擔,而這是你最不希望做的事情。所以,所有事情你都默默扛著,這是你最難熬的時間,你會發現你之前所有賴以生存的技能都是半吊子水準,連小聰明都算不上。

有時你想,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冷漠毫無成本,顯得善良多麼脆弱。

但總有那麼一些時刻,你得去做一些事情,不是為了什麼回報,而是為了扉頁上的那句「謝謝你」,為了心安。

因為你回想起一些時刻時,你會發現別人在不經意間給了你一些力量,而你也在不經意間給了別人一些力量,那麼就把這些時刻記下來,延續下去。一個故事會變成兩個故事,兩個故事會變成更多故事,哪怕最後故事之間毫無關聯,也無所謂。

這個世界從來就是美好和醜惡共存的,有些人你無法溝通、理解,有些事讓你噁心得想吐。但有些人讓你覺得溫暖有力量,有些事就是能讓你簡簡單單地笑出聲來。

那麼我想,我要永遠站在美好的這一邊,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就算這世上再多不公平,就算醜惡的那一邊看起來很輕鬆。我也絕不跨過去。

我一直相信,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就會遇到什麼樣的人。

我選擇相信這世界上美好的存在——五月吹來的微風,盛夏飄過的小雨,深夜耳機的音樂,午後慵懶的陽光。希望你也是。

或許我們註定成不了星星,可我們能成為螢火蟲。照亮前方的一點點路就可以了。我不需要知道未來的全部,那樣沒意思。

照亮身邊的人就可以了,我只想給你一點點動力,剩下的路可能依舊佈滿荊棘,沒關係,我們一起走就好了。

因為有些人在不經意間成為你的力量。那也請你相信,在某些時刻,你也曾成為別人的力量。不要讓他們失望,最重要的是,不要讓自己失望。


※ 本文摘自 《我們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自己》,原篇名為〈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你也曾成為別人的力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