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記》列傳非僅敘個人,乃是以人繫事
文/逯耀東
司馬遷撰《史記》列傳,非僅敘單獨的個人,乃是以人繫事。〈匈奴列傳〉敘漢匈和戰關係大事,至於事件發展緣起以及過程之背景,則載於其他列傳之中。〈韓長孺列傳〉敘漢武帝對匈奴政策轉變開端的馬邑之戰,即是一個明顯的例子。然後,以此與〈李將軍列傳〉、〈匈奴列傳〉、〈衛將軍驃騎列傳〉、〈平津侯主父列傳〉並讀,將會發現彼此關聯,再以〈建元以來侯者年表〉來加以貫穿,形成一個漢武帝處理匈奴問題的單元。
馬邑之戰後,韓安國的生涯都和對匈奴的征戰有關。但韓安國「後稍斥疏」,與「新幸壯將軍衛青等有功,益貴」,司馬遷將〈韓長孺列傳〉與〈衛將軍驃騎列傳〉聯繫起來,韓安國的「斥疏」與衛青等的「益貴」,象徵著漢武帝對匈奴的討伐,進入另一新階段。韓安國卒於元朔二年,這一年也是漢武帝匈奴政策的重要轉變階段。當時由衛青率軍討伐匈奴,經此役後,韓安國不數月即嘔血死,衛青則封長平侯。於是,韓安國既歿,衛青、霍去病出焉。
漢武帝為雪平城之恥,就有必要建立一支精銳並絕對忠誠的部隊,故在內寵嬖臣與外戚中拔擢統帥。此後,討伐匈奴的將帥皆出於外戚之家,前有衛青、霍去病,後有李廣利。漢武帝在守戍京師的南北軍外,培養了一批精銳的禁衛軍,作為出擊匈奴的骨幹。於是有羽林、期門兩支禁衛軍,並收容從軍戰死者的子孫,教以五兵,儲備戰鬥力量。羽林、期門是善於騎射的騎兵,專為討伐匈奴而置,其成員多來自「隴西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天水、隴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一帶,地處長城沿邊,與塞外胡羌為鄰,是草原與農業文化的過渡地區。
這地區由於地理環境與歷史背景,自古以來名將輩出,入漢之後大批將領出於此地,其中更有現實意義。因為中原農業地區的步兵,無法適應邊郡的戰爭環境,一方面天氣酷寒,另一方面無法與匈奴機動性的騎兵抗衡,最嚴重的還是部隊的補給問題。為解決這問題,首先要在邊郡養馬,並訓練一支適應草原作戰的騎射部隊。這些騎士籍隸六郡、家世清白,屬於良民或良口,善騎射,或征或募充為邊郡良騎。由他們為基礎組成的羽林、期門騎,同時也是衛青、霍去病麾下的重要部屬,是漢武帝討伐匈奴的主力。而且,衛青、霍去病所有的功績,都是由六郡良家子衝鋒陷陣的血淚取得的。司馬遷似乎要說明,如果沒有這些六郡良家子,〈衛將軍驃騎列傳〉是無法形成的。將〈李將軍列傳〉與〈衛將軍驃騎列傳〉聯繫起來,就是要表達此意。
李廣不僅是六郡良家子從軍典型的代表,而且形成一個軍人世家。其子李椒、李敢,孫李陵皆參與討伐匈奴的征戰,又與外戚出身的最高統帥衛青、霍去病、李廣利有恩怨的糾纏。故〈李將軍列傳〉與〈衛將軍驃騎列傳〉應該並讀,始知司馬遷處理匈奴問題的微意所在。
本文摘自《抑鬱與超越:司馬遷與漢武帝時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