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那些一點都不灰澀黑暗的人生失敗組：《小小間諜合奏曲》

讀《小小間諜合奏曲》（獨步文化），以愉悅的心情讀完。

怎麼會是愉悅的心情？伊坂幸太郎這部長篇小說，不是清新小品，不是幽默故事，不是亮光閃動的主題，即使透著暖意，也是因為小說角色在冰寒中找到足以保溫不致凍僵的事物。

愉悅的心情來自閱讀過程中，不時冒出來與我們產生的共鳴。

伊坂幸太郎的小說雖然有神秘事件和不可思議的奇幻異世界，但吸引讀者的不止於此，而是相反的，與現實貼緊的一些想法和感覺──透過小說角色之間的對話或意識，傳達生活中的百般滋味，以及或大或小的煩惱與喜悅，而這些很容易打動讀者，而冒出「對，我也是耶」的感嘆。

《小小間諜合奏曲》與讀者的共鳴，很大部分來自於音樂，歌詞貫穿了整部小說。

這部小說大量引用歌詞，讀的時候覺得引用的歌詞和小說情節搭配合宜，以為是神來一筆，配合情境的歌詞隨手拈來，看了後記知道，不是，是先有歌，再據以發展情節。

會一直出現歌詞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個故事的發想，是為了配合每年於豬苗代湖畔舉行的音樂活動，2015年起伊坂幸太郎應邀，年年為活動小冊子寫短篇小說，小說角色的年齡因而與現實的時間同步，每篇都增長一歲。

雖然為了配合音樂祭而引用歌詞，但這些歌詞，有時令人領悟，有時帶來安慰，有時化解困境，從以下這段情節，可看出流行音樂的力量──為緩和與客戶的緊張關係，公司安排雙方午餐聚會，利用閒聊化冰，聊著聊著聊到足球比賽，沒想到在場等人各擁其主，吵了起來。怎麼辦呢？其中一人談起天氣，以為可緩和氣氛，不料這個無聊且安全的話題也激起爭論，閒閒一句「最近天氣變涼了」，卻換來「才怪，熱死了」的反擊。

公司內正在交往的一對男女，也就是敘述者和女同事，聊起近來公司發生的這件事，不由得感嘆，會場中只要有意見陳述，就會搞僵氣氛，只能講些客觀事實，例如「現在的氣溫二十五度」啦什麼什麼什麼的。男生說：「可是這樣聊不起來吧，難不成要回答，對啊，二十五度就是二十四度加一度。」

說什麼都不對，最後是餐廳播放的背景音樂化解了尷尬，那是在場多人喜歡的歌曲，頗有療癒效果的歌。原本雙方意見衝突，相看兩討厭，聽到這首歌，你一言我一語，表達對這首歌的喜愛，彼此有共同語言，這才意識到對方並不如想像的壞，氣氛突然變得融洽。於是小說寫道：「果然只要找到了共通點，和平相處一點也不難。」（李彥樺譯）

音樂成為他們的共通點，成為溝通的橋梁，化身為親善大使。

藉由諸如此類的情節，伊坂幸太郎告訴我們，觀點不同，看過去的世界就不同。他以度量衡比喻每個人判斷事物價值的標準：那個世界有那個世界的度量衡，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度量衡，就算同一個人，從前跟現在的度量衡也不會相同。

現在書市流行輕心理學，用一本書講一些道理，伊坂幸太郎的小說也說理，但幾句話就講清楚了，因為伴隨著人物故事發展，很容易讓讀者理解，不用解釋太多。

善用比喻，藉由人物的口中說出，或在情節敘述中帶出，讓讀者產生共鳴，觸動心底的某一板塊，是伊坂幸太郎的小說能夠受歡迎的一個原因。滑翔機的比喻更是深得我心。敘述者嚮往當滑翔機，沒有引擎，沒有目的地，只在空中優雅盤旋。老師潑他冷水，說當滑翔機不是容易的事，當個具備引擎並依時間表飛行的噴射機比較輕鬆，遵照明確的指示來行動，才是最輕鬆的生活方式。

老師可能沒有說錯，滑翔機在空中優雅盤旋，遠離世俗的形象，卻同時代表著盲目亂飛，無處降落。滑翔機是個負面詞彙。敘述者的女友就抱持這種觀點，而提出分手。

滑翔機的負面形象不僅於此，在討論學習能力的眾說之中，有所謂「滑翔機型人才」與「飛機型人才」之別──滑翔機在空中滑翔，優雅帥氣，卻無法自己飛起來，需要其他牽引裝置把自己帶到高處才可飛行。「滑翔機型人才」指沒有自主學習能力的人，遠不及具備自主學習能力的「飛機型人才」。

但伊坂幸太郎筆下的人物往往是滑翔機，而不是一飛沖天的飛機。真要以二分法歸類的話，算是失敗組。然而他的小説並未散發灰澀黑暗的氣息，總在茫然中透出光亮，但又不是像溫暖陽光一樣灑滿紙頁。伊坂幸太郎說：「不管去到什麼國度，不管在什麼地方生活，接觸到那個世界最真實的一面之後，必定得面對一些煩惱和勞苦。」小說裡這些人，浮沉於社會，努力向上爬，只要不放棄就有希望，這種心境頗能打動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