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的存在與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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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妄想的力量》原文書名比較平實一點，叫《The Uses of Delusion》，直譯為《妄想的用途》，副書名《Why It’s Not Always Rational to Be Rational》補充說明：為什麼「保持理性」不見得永遠都是「理性的」──因為有些時候，某些妄想對我們有幫助，回扣書名裡的「用途」二字。
在書裡頭，這些妄想被歸類為有益的妄想──但仍是妄想，並非事實；書中實例裡的當事人也大多明白這些妄想並不實際，例如覺得亡夫有天仍會回家的妻子其實確知丈夫已經過世。這些妄想可以讓當事人的情緒較為穩定、受傷較易康復、較能面對恐懼，或者覺得自己過得比較幸福；是故雖然明知它們是妄想，但保留這些妄想是沒什麼問題的。作者並未呼籲大家要以妄想取代現實，更未強調妄想擁有改變現實的力量。
《妄想的力量》每章的章名頁會有一小段來自其他文學作品的書摘，與該章要談的題目有關；進入第九章時，讀到一段摘自小說《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的摘文。
許多年前俺初讀《第五號屠宰場》時對這段文字沒有太大印象，現下一讀馬上想起，是因俺先前剛重讀了這本書的新譯本。該段摘文是書中主角比利（Billy Pilgrim）與外星生物「特拉法瑪鐸星人」（Tralfamadorians）的對話，比利說外星人似乎不相信「自由意志」，外星人則說自己造訪過三十一個有生物居住的星球、讀過一百多份報告，只有地球人會講「自由意志」（這兩書譯者不同，譯名和譯文略有出入）。
比利與外星人會談到這事，是因特拉法瑪鐸星人對「時間」的看法與地球人迥然不同──地球人認為過去就消失了，自己一直處在朝未來推進的、連續的「現在」當中，而特拉法瑪鐸星人則認為一生當中每個剎那都持續存在，一個特拉法瑪鐸星人就算「現在」是死的也不代表生命終結，因為他在之前的時刻都還活著。
特拉法瑪鐸星人陰錯陽差地解釋了比利的狀況，因為比利是個「掙脫時空束縛」的人，他會在自己生命的不同階段不受控制地跳來跳去──記得當年初讀此書，俺對這狀況甚感疑惑，例如比利此刻身處戰俘營，下一刻變成身處外星動物園（他不是去參觀特拉法瑪鐸星的動物園，而是被關在動物園裡讓特拉法瑪鐸星人參觀），那戰俘營裡的比利不就消失了？旁邊的人不會覺得很奇怪嗎？這疑惑幾年後俺才想通：比利並不是以肉體「穿梭時空」，而是意識；也就是說，他的肉體仍然經歷由生到死的完整人生，只有意識在這段時間裡前後跳躍，這也就符合了特拉法瑪鐸星人的時間觀念。
想通這事是因當時讀了摩爾（Alan Moore）編劇的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守護者》（Watchmen），其中有個擁有異能的角色曼哈頓博士（Dr. Manhattan），他對時間的看法與特拉法瑪鐸星人有點類似。在這本圖像小說裡，曼哈頓博士知道不久之後會發生的事，也知道現在的處境會如何慢慢推到那個未來，但似乎無力改變（亦即那個未來一定會發生）；是故當另一角色質疑他有如此巨大的能力，難道仍然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傀儡時，曼哈頓博士回答：我們都是傀儡，我只是看得到控制我們的那些線。
按照特拉法瑪鐸星人的說法，生命裡的每一刻都已經固定了，做什麼也都是固定的，他們甚至已經知道宇宙如何終結（因為一個非常荒謬的失誤），但沒打算干涉，因為那必然會發生──每一刻做什麼就都是被安排好的，所以比利才會說他們沒有「自由意志」；而特拉法瑪鐸星人的回應說白了就是：只有地球人才有這種誤解。
《妄想的力量》摘了這段文字，是因第九章要談的就是自由意志；《妄想的力量》並沒有從時間觀念切入，而是由現有的實驗資料說明自由意志也是種妄想。
俺對這題目很有興趣，因為自由意志與個人的「自我意識」緊密相關──大多數人都具備自己的意識，認為包括肉體及記憶在內的「我」是個獨立個體；肉體、記憶以及自我意識，三者組合成一個人，肉體和記憶的相關研究都已經讓這兩者的本質比較清楚（尤其是肉體），但自我意識究竟是什麼？現在還沒有定論。俺創作《多美好的世界啊》這本小說時做過一個大膽的假設，俺幾乎確定那個假設不會是真相，但它放在故事裡有必需存在的意義。而當我的自我意識決定要做什麼、不做什麼的時候，展現的就是自由意志。
HBO在2019年的影集《守護者》（Watchmen）沿續了摩爾的故事，影集中的曼哈頓博士能力更強（他在原著中的能力本來就在持續增強），而且他的意識不像比利那樣不受控地時空跳躍，而是同時存在於每個時間當中。是故，曼哈頓博士因為知道未來，這個「已知」會影響他現在的決定，而現在的決定，又會影響未來，讓情況走向「已知」──雖然看起來無論現在還是未來，一切都與曼哈頓博士的「已知」一模一樣，但曼哈頓博士那些「決定」算是「沒有自由意志」的嗎？這其實頗堪玩味。
關於自由意志，俺讀過一篇不確定出處也不確定真偽但挺有趣的故事，大意是催眠師先催眠某甲，暗示某甲只要催眠師一彈手指，就會起身打開窗戶，接著解除催眠，與某甲閒聊；聊到一半，催眠師彈了手指，某甲於是起身開窗，這時催眠師問：你開窗做啥？某甲回答：因為有點熱。
這故事講的是某甲以為自己有自由意志，所以當自己依催眠暗示做出開窗動作後，會編出一個理由來解釋這個行為。這自然說明有時我們自認依自由意志做的決定，其實並不來自自由意志；但「被催眠」的過程本來就與降低自由意志有關，況且這個故事即使是真的，也無法證明其他時候某甲都沒有自由意志。
俺傾向於認為「自我意識」及「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即使《妄想的力量》當中以目前的實驗資料佐證「自由意志」是個妄想，但科學的優點就是它永遠會有進一步的研究更新觀念，或許未來對自我意識和自由意志的研究更多之後，就有可能更深入釐清一些想法。話說回來，當我們決定保留某些「有益的妄想」時，不也是一種「自由意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