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後,我意識到那是一輛加速駛向我的油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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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我意識到那是一輛加速駛向我的油罐車。

文/阿札爾.李;譯/李皓歆

二○一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名叫艾哈邁德.納耶布(Ahmad Nayeb)的男子,刻意不搭上清晨駛離巴格蘭空軍基地的巴士,而是走下黎明前昏暗的道路,路上每幾百英尺,就有一輛柴油引擎照明燈車照亮四周。

納耶布是阿富汗在地人,他被巴格蘭空軍基地僱為民間承包商,這個基地是阿富汗境內最大的國際基地。儘管美軍撤離到少於八千五百名士兵留在該國,巴格蘭基地仍僱用上萬名民間人士來強化補給能力。

與其說巴格蘭是軍事基地,它更適合被描述為裝甲都市。過去十五年持續湧入的補給,讓這個基地充斥著雜亂的建築與車頂帳,外側則以高聳入天的混凝土灰牆圍住,保護內部住民抵抗每日來襲的迫擊砲彈。

白天時,這些道路會塞滿巴士、卡車和建築機械,大型裝甲車則在其間穿行。美軍以外的人士,多半不是美國出身,而是來自其他國家,例如印度、烏干達、烏克蘭、吉爾吉斯和尼泊爾,或是周遭阿富汗鄉間的本地人。

納耶布自承曾經加入塔利班,不過在接受一項重返社會計畫──宗旨是「透過高尚的方式來放棄暴力,在生活中遵循阿富汗的法律」──之後,目前他被福陸集團(Fluor Corporation)的轉包商僱用。福陸集團是美國最大的工程與建築公司,曾經低調的負責眾多重大工程,例如伊拉克重建、卡崔娜颶風災後復原,與阿拉斯加輸油管系統(Trans-Alaska Pipeline System)等。

接下來的五年時間,納耶布起初在停車場負責初階維護,後來轉調至負責處理危險物質的區域,他是那裡唯一的夜班員工。奇怪的是,納耶布沒有直屬主管──根據他當天的工作內容,偶爾會有人過來監督,接著就讓他自由行事。

他從來沒有正式受到輔導或懲戒,但好幾次被人抓到在睡覺,還會不見人影幾個小時。另一名員工後來說:「納耶布沒待在工作區域,是很正常的事。」

納耶布負責處理危險物質,工作過程中不需要,也未被授權借出工具。不過在前幾個月,他成功申請借出三用電表九次,這種工具可以用來測量電壓、電流與電阻。當一名監工質問納耶布,為何反覆使用未被授權的工具時,他回答其中一次是在維修無線電,另一次則是維修理髮器。

但事實上,納耶布正在打造一件自爆背心,而停車場是絕佳的製作地點──他幾乎能取得所需的一切,包括電線、啟動開關和工具,以及最重要的一項:不受監管的時間。唯一無法取得的物品是炸藥,但他在每天進入基地時,夾帶一點炸藥藏在菸草袋的祕密夾層,慢慢累積到足夠分量。

十一月十二日早上,納耶布最後一次離開停車場。理論上,應該還有最後一道系統,能偵測到他沒有依照規定出現──納耶布預定搭乘早上四點四十五分的巴士,從基地的大門離開。

巴格蘭基地規定,所有阿富汗在地人不得單獨行動,而且必須一直待在主管看得見的地方,但福陸集團的監工幾乎每週都會換人,導致他們仰賴員工自行填寫表單來追究責任。由於在地員工常常沒有搭上巴士,有時還需要加開一班車來載走那些脫隊的人。

納耶布並非平白無故選擇十一月十二日這一天。一般來說,巴格蘭基地內的活動晝夜無休,不管是晚上或週末,都不會打斷這些活動的節奏。不過,一整年當中有幾個特定假日,基地高層會為了激勵部隊士氣,而特准舉辦小型聚會。十一月十二日正是其中之一,當天是退伍軍人紀念日,人們已經安排在早上六點十五分、旭日初升的時間,舉辦五公里長跑比賽作為慶祝。

接下來的五十三分鐘,納耶布單獨走在名為「迪士尼大道」(Disney Drive)的主幹道,往基地總部前進。在黎明前涼爽的天氣中,幾百人已經聚集了起來,大家穿上各自部隊的標準訓練制服,期待著稍後舉辦的比賽。

納耶布默默走過外圍人群。距離集合地點三百英尺處,二十歲的陸軍特技兵溫斯頓.漢司利(Winston Hencely)注意到納耶布,認為對方跟現場格格不入。漢司利幾度要求納耶布停下腳步,但對方充耳不聞,反而加快腳步、推擠進入人群。

漢司利衝了上去,抓住納耶布的肩膀,這才發現,納耶布在長袍底下穿著厚重的自爆背心。漢司利還沒來得及高聲示警,納耶布就已經按下雷管,引爆背心,炸出數百個螺帽和螺釘撕裂人群。

我的軍營在跑道的另一側。前一晚我出擊執行任務,爆炸發生時我剛就寢。起初我不以為意──巴格蘭就像現代的西部荒野,隨時都在發射飛彈、承受迫擊砲火,或是基地的機砲射向空中。走出軍營時,看到基地某處因不明原因冒出濃厚黑煙,也不算太稀奇的事。基地裡有太多活動,加上我們很忙碌,久而久之便視為理所當然──沒影響到你,就不必操心。

有鑑於此,於是我繼續睡覺。但一會兒之後,我聽見基地的擴音器發出騎兵衝鋒的號角聲,這是基地遭受攻擊的信號。我下床時正好有另一位飛行員走進來,告訴我基地受到內部攻擊,造成數人死亡、幾十人受傷。他已經跟我們的高層聯絡過,下令要我回去睡覺,等基地準備好飛航管制,預定在下午駕駛F-16出擊。

在聽到基地遭受攻擊、造成多人傷亡後,讓人很難重返夢鄉。不過空軍多年以來做過許多研究,分析飛行員的表現,跟睡眠時間與品質間的關係,並發現睡眠是影響飛行準備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於是我或多或少睡了一陣子,不過我主要是在休息時,想著下午會面對什麼狀況。雖然飛行員都有配發俗稱「助睡丸」的安眠藥,我希望自己能足夠警醒,以防軍營遭到直接攻擊時,能起身抵禦。

幾小時後,我起床並望向窗外,對基地的轉變非常震驚。幾小時前,巴士、卡車、行人和裝甲車,全在基地內狹窄的泥土路上爭搶車道,但如今我的視野內一個人也沒有。一切活動都停止了,所有飛機(包括我們中隊的F-16)都停飛,讓這座基地好幾年來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在自爆攻擊發生後的幾小時,令人應接不暇的大量資訊開始湧入。據外圍守衛回報,基地上空出現無人飛機,更多疑似土製炸彈的裝置被發現,另有可疑群眾聚集在基地周遭的門禁管制站。另有報告指出,發生輕兵器交火和其他未確認的爆炸。巴格蘭似乎正在遭受大規模且複雜的襲擊,所以高層決定,我們中隊必須駕駛F-16保衛基地。我被告知要在傍晚率領兩架F-16出擊,是自爆攻擊後第一批起飛的飛機。

基地目前處於最高警戒狀態,代表所有人的行動都被限制在室內,不得隨意外出,同時要隨身攜帶槍械。走到室外的人必須「全副武裝」,意思是除了攜帶武器,還要穿上加入陶瓷抗彈板的防彈背心,以及克維拉防彈頭盔。為了抵禦化學武器攻擊,我們還會把防毒面具繫在腰上以便快速取用。

出擊時間漸漸逼近,我與僚機飛行員穿好厚重的裝備,在軍營尾部會合,然後默默走向我們位在飛機保養場的指揮所。太陽正在西沉,勁風掃過礫石路,吹起滑石粉般的煙塵,讓暮色帶著一抹暗紅。

前一晚還有著幾千人在開車或行走的城市,如今已是一座空城。路上甚至連警備人員也不見蹤影,後來我們才知道,許多警備人員認為自己在自爆攻擊的混亂情勢中可有可無,於是選擇待在有掩蔽的室內。

進入指揮所後,我與僚機飛行員聆聽情資簡報,深入理解這場襲擊的全貌,以及敵人的意圖。我們得知在敵人可能採取的行動中,最致命的將是使用車輛裝載土製炸藥衝入基地,而我們的任務,則是不惜代價加以阻止。

由於目前面臨的安全威脅,後來在我對僚機飛行員進行任務簡報時,我指示他,假使我們之中有人因為故障而中斷起飛時,另一人必須繼續起飛,不用理會小組行動的標準程序──為了保衛基地,我們將承受額外的風險。

接著我們穿上飛行裝,包括把人綁在彈射座椅裡的束帶、抗G服、救生背心與手槍。由於基地處於高度警戒狀態,加上要防備區域內的敵軍狙擊手,於是我們又穿上防彈背心與頭盔,讓裝備總重量超過二十二公斤。

我們走出戒備森嚴的建築,穿過夜色邁向停機坪時,晚間的冷風迎面襲來,把我們的臉吹得發麻。F-16進入視野,上方的投光燈讓機體沐浴在白色螢光之中。一般來說,起飛之前通常會有幾十名地勤人員在現場維護飛機,但這一次,舉目所及空無一人。停機坪一片寂靜,只聽得見警示燈發出的電子蜂鳴聲。

走向我的飛機時,我看到一名外觀像是青少年的地勤組長,孤身站在飛機旁邊。他的體型瘦小,身上穿的防彈背心和頭盔都太大了。他手裡拿著M16步槍,在看到我走來時改把槍扛在肩上,以便雙方敬禮和握手。我問他大家去哪了,他說其他人被命令待在室內,只有他自己留在這裡,等了半個小時。

以職業類型來說,地勤是空軍裡工作最努力的人員之一。戰鬥機每飛行一小時,都需要超過十幾個小時的維護。他們徹夜無休,四肢並用的爬進引擎進氣管檢修,確保飛機能正常飛行。一名青少年地勤組長獨自站在寒冷的夜裡,正是彰顯他們心態的最佳範例。

在繞著飛機走一圈確認後,我爬上階梯、坐進駕駛艙。我跟地勤組長握了最後一次手,然後開始啟動航電設備。我向他示意我即將發動引擎,接著撥動開關,讓噴射燃油啟動器運轉。壓縮空氣緩緩轉動引擎,我把駕駛艙罩拉下來,繼續啟動引擎與任務系統。就在這時,我從眼角餘光瞥到有個大型物體在移動。

幾秒鐘後,我意識到那是一輛加速駛向我的油罐車,但它不是美國製品──基地內使用的油罐車,都是標準的橄欖綠塗裝,但這一輛是淺黃色,而且沾滿了塵土。它的車速比一般情況都來得快,而且正繞過路障朝我們疾駛。它經過另一架F-16停放處的護牆時,我看出它的避震器負重頗大。隨著它越來越近,我認出在它鏽蝕擋泥板上方的車身一側,有著大大的外文字樣。

車載式大型土製炸藥是美軍在阿富汗的最大威脅,巨大的爆炸幾乎可以撕裂所有防禦工事。如果我們確信自己發現這類威脅,甚至無需許可便能逕行攻擊,徹底授權我們摧毀它,不管會造成多少附帶損傷。

兩個月前,有一輛這種炸藥在巴格蘭基地南方的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引爆,當現場應急人員抵達時,又有第二輛爆炸,大幅增加了死亡人數。僅僅兩天前,在另一場恐怖襲擊中,位於馬扎里沙里夫的德國領事館,也遭到裝滿炸藥的卡車衝撞,造成超過一百二十人傷亡,建築也嚴重損毀。

我們中隊的十二架F-16,是阿富汗境內所有的戰鬥機戰力。中隊成員已經聽過多次簡報,並理解我們被塔利班視為戰略目標,必須對破壞行動,或其他企圖摧毀我軍飛機的狀況提高警覺。這輛衝向我的油罐車,完全符合以上描述。

在我的職涯中,只有少數幾次,我認為自己有可能陣亡。那通常是在好幾架飛機以接近超音速交會而過時,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多半只持續幾秒鐘。那時你腦海裡的背景思緒會完全消失,心智專注於尋找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法。不過在這個案例裡,時間相當充裕。它不是基於本能反應的決策,而是有條有理的決策──我明白,即使存在不確定性,我需要果斷行動。

※ 本文摘自 《F-35戰機飛行員的零秒決斷力》,原篇名為〈你不可能獨自做完所有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