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著餃子,就永遠能當個孩子。
文/黎明珍
我們的家族遊戲:狀元籤(又名狀元籌)。從小,外公、外婆、大舅、二舅、三舅都會在一塊兒玩;現在科技進步,上網就可以彩印下來,把它擺放在光的院子,不僅激起回憶又能複習玩法,格外有意義,還能教教感興趣的朋友。
隋唐時期,中秋秋闈會考,士子們發明用六顆骰子玩的遊戲,一面娛樂、一面猜誰中狀元,而後再由中進士的士子們帶到皇宮裡發揚光大!以32注為基本,多贏少賠,完全憑運氣,毫無技術成分(王子亦玩此遊戲常贏!他可是最不愛玩遊戲的人)。狀元32、榜眼/探花各16、會魁8、進士4、舉人2、秀才1(以上以注為單位),玩得雅緻,也玩得刺激。
按規則,可以一直搶上家,所以得到狀元也會被搶走,不到最後一注,真不知鹿死誰手。過年期間「標配」還有貼春聯、年夜飯、包紅包、買年花、玩牌局、夜守歲,通通到齊,一點都沒少,樣樣做好做滿。現在倒是放鞭炮被禁止,轉個念,少了爆竹聲除舊歲,那就當永保青春吧!
元宵節一定要吃元宵與提花燈,眷村每家的元宵餡兒各有千秋,我們家的元宵重點在於燒好滾水下元宵的時候會加上舅舅祕製的桂花醬!在園子裡種的桂花天然無農藥,他老人家細心的挑選大個兒的花朵兒,摘去會發苦的部分,再加上他調理的花蜜,這樣底子下的元宵特別好吃!而我媽媽親手做的花燈更是一絕,記憶中她展現「武功」幫我做了蓮花燈與兔子燈,蓮花燈有圖有真相,應該是我四年級那年,旁邊裹著小腳的是我的老娘(外祖母),有關我外祖母的家世會在後面章節詳述。
我們小學時代提的花燈是用克林奶粉罐製作,鐵絲提把不好看又會燙手,蠟燭放在裡面,為了要顯示出光芒還要打洞,感覺很克難又不美觀;有美感的媽媽看不下去這麼難看的花燈,所以親手幫我做了蓮花燈,她將買水果的竹簍反過來,再剪裁皺紋紙,一片片的用漿糊黏上,做出一個蓮花的造型;我在相片中身上穿的粉紅色背帶裙也是媽媽特別為了元宵佳節做的。牡羊座的媽媽很好強,輸人不輸陣!每一年都一定要我有新衣服穿著過年,所以徹夜踩縫紉機幫我趕衣服(想想她真的是超人,因為包完元寶都已經午夜一點了……),反正大年初一我一定會有新衣服穿。
等到我越長越大才發現,好像全家過年有新衣服的只有我(媽媽好像只有幫我趕過年新衣),所以她常說她的一隻手裡面五個指頭,我是最小的那一隻,因此得到很多的愛。其實也是因為我太外向,大年初一一起床我就要去各家拜年,所以穿上新衣服就可以到處說是媽媽幫我做的。我會騎著我的腳踏車直接衝到緯一路,按圖索驥,每一條路上幾乎都有認識的老師或同學,一路拜到明德新村再轉回家吃個餃子,已經是中午了!下午就和小朋友玩放鞭炮,各式各樣的炮竹、沖天炮、甩炮,震天嘎響直到夜幕低垂……這樣才算是我完整的年初一記事。
大學時代參加淡江大學相聲比賽,得了冠軍!我的相聲劇本是自己寫的,為了要學會「抖包袱」聽了許多相聲段子,其中有一段「吹打彈拉唱、畫畫帶照相、炒菜做西裝、土木油漆匠,樣樣我都強」,這應該就是描寫我娘親吧!她可以做出嚐過的菜,她會做打樣旗袍,盤扣鋪棉做棉襖,甚至還會做西裝呢!清末出身的老爺老娘穿不慣皮鞋,必須穿布鞋,媽媽戴上頂針還可以納鞋底(舊時鞋以布做成。鞋底是用十幾層布,用針釘縫密合,也稱為「納底子」、「納鞋」),她的手巧,還會幫我編辮子、發明變換不同花樣,只是因為她實在太忙了,除了幫我梳頭以外,並沒有什麼可以聊天相處的時間,但是作為小女兒還是可以耍個花樣逗她開心。自從家裡有了鋼琴以後,我會搖啊搖啊的跳到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後,用好像幫玩具上發條的手勢,轉轉轉的忽悠她到放著鋼琴的房間,我用簡單的琴譜彈奏鐘聲(踩著踏板延長音),叫她閉上眼睛想像青島的教堂鐘聲,她那時的微笑儼然就是個少女。
桂花在空氣中瀰漫著甜蜜清香,菊花又是秋黃,滿滿的月兒掛在緯十一路中央,綿綿長長的團圓氣氛近年來化作烤肉香,老家的月餅長得可不一樣!快到中秋節的時候,家裡有一種香味是來自於翻炒芝麻,我記得芝麻油分成白芝麻、黑芝麻,兩種芝麻混在一起,還是用乾鍋翻炒,炒好的芝麻是為了要做月餅餡兒,而這個餡兒裡面有三寶:豬油、紅糖、核桃仁。
小時候核桃仁是買不到剝好殼的,快到中秋節的時候,舅舅就會在晚上我們看連續劇時,在飯廳裡面拿著山東人講的「賈氣」,仔細的取出核桃。至於紅糖,則是芝麻翻炒好後加入,接著慢慢化入豬油,最後才下核桃,光形容就滲出美味,更別提實際有多香了。
餡兒好了,總要有皮,負責月餅皮的是媽媽,她有支如同哈利波特魔杖的擀麵棒,千變萬化做出各種不同的麵食,饅頭、包子、花捲只是基本款,月餅竟還有熟麵(她的形容是酥餅皮)與生麵之分,準備這酥餅皮得先將麵粉燙熟,不停的用擀麵棒來回操作,媽媽的一雙手就這樣一直擀麵到九十幾歲,還把擀麵檯拉到床邊來做麵,這就是她的愛,幻化成不同的麵食餵養一大家子,誰還能聯想她是大戶人家的大小姐呢?
千嬌百媚是她、柔情似水是她、仗義持家也是她。
媽媽是山東人,又帶著老人家一起遷台,餐餐主食都是麵點,所以印象中家中總有一個大鋁盆用來「和麵」(山東話「和」念ㄏㄨㄛˋ」),盆裡永遠有一小塊面積,用水釣著一些酵母在發酵,廚房擺有高、中、低筋各式麵粉,成麵糰的也分生麵、熟麵,在母親手上搭配著做出新花樣,時常放學回家路中,遠遠就能聞到蒸籠飄香。
山東話饅頭叫餑餑,過年時水餃叫做元寶,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ㄍㄨ ㄗㄚ」,帶著蔥花的是花捲,包子分甜、鹹、肉、菜,搭拉在擀麵棍上的歲月,麵的長度怕已是拉出好幾座台北101。
抵台踏下軍艦後,媽媽就離不開麵粉,因為麵食實在做得太道地了,養慣了我的胃口,餃子若不是手擀的麵皮,便寧可放棄。從前覺得這是一種刁嘴,後來才知道這是一份念想,像孩子對媽媽烹飪的忠誠、是心中放著「媽媽最會做麵點」的崇高,彷彿這一生都認知:只吃媽媽的餃子、媽媽的餃子最好吃,只有媽媽的餃子皮是手擀的,手擀的才接近媽媽的標準。是一份難以撼動,也無法隨時間流逝的愛。
吃著餃子,就永遠能當個孩子。
孩子的我,總相信有聖誕老人!
是吧!從小就有,我的舅舅每年都偷偷摸摸半夜來裝襪子,我還閉眼睛假裝睡覺。記得早上都是忙不迭地起來找禮物,看到雄獅36色蠟筆等,我許願的禮物都會神奇的出現,開心得簡直要飛起來!
聖誕夜,跟媽咪去教堂,好冷好冷的空氣,媽咪兩個口袋中各裝了一顆橘子,我的小手伸進她的口袋握住她,空氣中飄散著雪花膏與茉莉花的香味。直到現在,到了冬天就是在等過聖誕,還好有了下一代!對聖誕有了另外一種盼望。
仍然溫馨的聖誕,是我有了一位永恆的小天使,她貼心又細心,巧手創意的準備聖誕禮物給我們,她總是早早起來放在聖誕樹下……lovely angel, my Audrey, so so so touching!
Merry Christmas這個屬靈的感恩季節啊!感謝我身邊的人,感謝所有為這個社會無私奉獻的人。
談到過年過節,就不能不提起我們家的另一位大家長──外婆(老娘),上文已經介紹過老爺家的來龍去脈,丁家的家族家譜清楚,除了慎終追遠,也讓後代更清楚自己的血脈,再來介紹一下我的外婆,她的祖先可是赫赫有名。
丁李雲貞(民國前的女人,有姓有名大多是大家閨秀,很多都只有某氏),老娘她是民國前21年出生(1890年肖虎),享壽九十一。她經歷過清朝的裹小腳時代,兒時記憶中的她移動相當吃力,得扶著桌椅。
因為她是名門出身,清朝末年好人家的女兒才會要裹小腳,但是這個封建時代的產物,非常匪夷所思!我曾看到她老人家脫下襪子洗腳的畫面,著實難以用文字形容,除了震撼還是震撼,何以在中國古代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虐人行為?支撐著整個軀體很難行動,還好她的福氣好,前半輩子有ㄚ頭老媽子,後半輩子有兒女伺候著,而且與老爺白頭偕老,是福壽雙全。
身為個性十分堅強的女性(如果說我是一個天生色胺酸充沛的人,應該是有遺傳到外婆),因為老娘屬虎、老爺屬龍(按生肖老爺小兩歲,生於民國前22年,1890年),有次,佣人曾暗地說小話,說他們是「龍虎鬥」,老娘知道後,主動向全家說明是「龍虎配」,而事實也證明,二老自年輕到白頭,是標準「床頭吵、床尾和」的超級佳偶,一輩子親親愛愛。
因為老娘出生名門,所以意見表達在大家族裡面非常受尊重,李氏娘家的文化程度高,又是帶著好嫁妝進門,從進洞房的排場就出來了!跟老爺緣定三生的條件就是「終身不得娶小」,這樣的女性立場鮮明,聽說老爺剛開始非常不能接受,流連書房不進洞房,後來在老娘堅持之下也就從了,可能就是這個因素讓老娘決定幫大舅說親,也要說個某大姐(猜測),老娘進了丁家門之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老爺玩耍!
說起來,這份工作也是挺新鮮,生了三男二女的她,孩子不用自己帶,每個孩子有專屬奶娘、學習有家教、家事有佣人、出門有司機、景觀有園丁、煮飯有廚娘,還有跟班打雜的ㄚ頭使喚,十足大戶人家配置,只要整天想些新鮮花樣跟老爺玩耍,這也就是兩位老人家感情好到不可思議的原因。
當年兩位老人家都近九十歲了,晚上睡覺手牽手,很是恩愛,偶爾還會親吻。後來日本兵攻占諸城,丁氏家族收拾細軟從諸城到青島偏安,民國38年才登上了爸爸的中字號軍艦來到台灣(父親的軍艦總共帶了母親一家十口來台),老娘的一生夫妻和睦,兒女盡孝,真的是五福臨門的老人家。大時代的變遷,家中老人們還可以隔岸猶唱後庭花。
母親原本也是個千金大小姐,跟隨部隊來台灣後什麼都得自己來,要照應老爺老娘的心情、家裡每逢節慶都要按照祖制擺供,擺三家供,祭灶迎神、端午粽、中秋餅、春節年糕,全套自製,賞花時節、賞玩入菜(曇花裹粉沾糖吃、菊花去蕊下火鍋、桂花玫瑰釀蜜醬、茉莉加茶成香片)。老娘的腦子就是一本黃曆,該什麼時節、做什麼事,非常厲害,舅舅與媽媽的生活期程是跟著老娘轉,何時打棉被、曬書、曬畫、曬扇面、蘭花排排請老爺出來賞花(老爺則是負責研究大戲考,什麼時節聽什麼戲),盯得很緊,老麵發不發、饅頭蒸多少,都得要跟她報告。
老娘的記憶力很強,也喜歡跟我們說故事,到現在我的中國版童話故事,還有很多她跟我說的畫面,形容詞非常有趣:一雙烏米筷,兩個餑餑,很多兄弟上山打老虎遇見老妖的精彩對話,活靈活現!
就是因為家中老人太多,我到幼稚園去上學並不太會說國語,人家說「腳」我說「絕」,這樣的語言環境的確很豐富,我到現在還常常賣弄一下,遇到來台旅遊的山東團體我可以上前攀談幾句,他們都以為我是從山東嫁來台灣,我都說是老娘教得好。
媽媽非常愛老娘,因為太想念她,並不讓小輩喊自己老姥或老娘,而要大家喊「阿嬤」,說是入境隨俗;但是我們都知道,只要是講到「老娘」,就是專有名詞。
寫到這裡,想到老娘在床前的祈禱詞:「彌陀佛、大聖神、救苦救難救民,救得民人脫了劫,永遠不忘佛的恩,彌陀佛,彌陀佛。」這鄉音嬝繞在我腦海,歷久彌新。
※ 本文摘自 《光的院子》,原篇名為〈自製遊戲與難忘的眷村節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