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爭時一般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文/黃友棣
這是抗戰結束前一年(一九四四年七月)之事。
這場戰爭,根本沒有前方與後方的分別。我們無從預料死亡的時刻,也無權選擇死亡的地點,我們無力去改變當前的局勢;但、卻可以改正自己的心情,去適應現實的環境。
我們的生活之中,經常是煩惱與喜悅互相糾纏;煩惱之中有喜悅,喜悅之中有煩惱。要保存生命的活力,我不願天天哭喪著臉;於是決心:在逃亡路上不忘欣賞,在苦惱來時細心品嘗。
一九四四年七月,是抗戰末期,日軍要打通粵漢鐵路,粵北與湖南的沿線地區,同時奉命緊急疏散。我當時所任職的兩個機構,皆須立刻遷移:國立中山大學師範學院奉命遷往東江,省立藝術專科學校奉命遷往西江羅定縣;我必須加以抉擇。中山大學的組織較為龐大,辦事比較容易;藝專的財力薄弱,人力不足,到羅定物色校址,必遇重重困難。為了協助他們渡過危難,我該與藝專同往西江去。
當時,中山大學師範學院位於粵北樂昌縣的管埠鄉。疏散命令頒下,我立刻要執拾行裝。其實,我的行李很簡單,除了一些樂譜,文稿,隨身衣物與一把提琴之外,別無長物。只是,從學院圖書館借來那五冊又厚又重的音樂辭典,我必須立刻送還圖書館。
圖書館的職員卻不肯收。說,「兩日前,我們奉命把全部藏書裝箱,現在不能再收了!你自己把它保存吧!」這是學校的公物,也是我所敬愛的書本,我不能不負責保護它;只好捧著它逃難了!
這時,有一位梁先生剛從湖南返回廣東,專誠步行兩里,走到師範學院來看我。他是我的舊學生,昔日他在初中讀書時,我義務教他學奏風琴;後來他升入師範學校,我又教他奏提琴,學作曲。抗戰期中,他到粵北,在藝術訓練班畢業後,我曾介紹他到湖南教中學。現在湖南也奉命緊急疏散,他立刻回到廣東,想跟隨藝專遷到羅定,然後再作打算。
他在湖南任教,那邊是產米之鄉,教師的薪酬較廣東高出很多;年來,他把每月收入積存,買了不少金飾保值。他想起以往我曾義務教他多年,常懷報答我的辛勞;他知道我素無積蓄,欲在疏散期間與我同行,以便照顧我的生活。我感謝他的好意,就把文稿與衣物,連這五冊厚而重的辭典,以及我的提琴,請他搭車帶到連縣,隨藝專校具一起去羅定。我輕身上道,沿途要訪問幾位老朋友,數天之後,乃與他在連縣城會合。
當時,師範學院有兩位體育系的助教,也是我的舊學生,要到連縣探望家人,不想爭搭公路汽車,決心與我徒步赴連縣。我們擬定的行程如下:
第一晚,住在砰石火車站旁金雞嶺腳的小旅店。這些小旅店之中,有一家的老闆夫婦與我們較為熟識,我們最喜歡這間旅店,是因為蚊帳被鋪最潔淨。
第二晚,住在砰石鎮西十里的栗源堡鄉。該地是中山大學農學院的所在地。我們都有很多老朋友在該處,可以暢敘一日,然後繼續登程。
第三晚,住在中途的村鎮,要看當時情況決定。
第四晚,住在星子墟外的兒童保育院。次早即可搭艇到連縣城。
開始的兩天,我們依照所定的日程行事,樣樣順利。後來,因遇大雨,就不得不臨時改變行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以為,到了羅定之後,便要守在那邊,等候戰事結束;卻不曉得顛沛流離,奔馳各地。一年之後,一顆原子彈就結束了這場戰爭!
本文摘自《樂海無涯》,原篇名為〈在緊急疏散的日子裡〉,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