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魚翻垃圾桶歷險記(確定不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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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魚翻垃圾桶歷險記(確定不是狗?)

文/雪比.范.裴特;譯/汪芃

被囚的第1299天

每晚,我等待著頭頂的燈喀嗒熄滅,只剩主水槽發著光。不完美,但足矣。

幾近全黑,就像海洋的中下段。在被抓來囚禁前,我就住在那裡。現在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我嘴裡仍能嘗到那味道,那股在冰冷開闊水域中的狂放洋流。黑暗在我的血液中流竄。

你問,我是誰?我的名字叫馬塞勒斯,但多數人類不這麼叫我。通常,他們喊我「那傢伙」。譬如說:「你看那傢伙──在那裡──你看他的腳就在那顆石頭後面啊。」

我是一隻北太平洋巨型章魚。我從我水缸邊牆壁上的牌子得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對,我識字。我能做許多出乎你意料的事。

牌子上還記載了其他資料:我的體型、飲食習慣,以及假如我沒被囚禁此地,本該生活在哪裡。牌子上也提及我的非凡智力和機靈傾向,出於某些原因,這件事似乎令人類吃驚:「章魚是異常聰明的生物。」牌子如是說。牌子上還警告人類,說我善於偽裝,告訴牠們找我時要特別費心,因為我可能偽裝成跟沙子一樣的外觀。

牌子上沒寫我的名字叫馬塞勒斯,但那個名叫泰瑞的人類,就是管理這座水族館的人,有時會跟聚集在我水槽邊的遊客們說這件事。「看到他在那後面了嗎?他叫馬塞勒斯,是個特別的傢伙。」

特別的傢伙。確實如此。

這名字是泰瑞那個年幼的小女兒選的。全名是馬塞勒斯.麥克小管。對,真的是荒謬透頂,害得許多人類以為我是一隻小管,這實在是莫大的侮辱。

硬幣疤痕

托娃是索維爾灣海洋生物博物館最年長的員工。她每天晚上來此拖地、擦玻璃、清空垃圾桶。

她繼續前進,一如應當,走過黝暗的走道。來到藍鰓太陽魚的水槽前,她停下。「晚安,親愛的。」

接著是日本蟹。「哈囉,美人兒。」

「你好嗎?」她問候了尖吻斜杜父魚。

接下來的展示動物是托娃的最愛。她湊近玻璃。「呃, 先生,您今天過得如何呀?」

她花了片刻才找到他:一道橘色躲在岩石後方。看得見,但會讓人誤以為是孩童在玩捉迷藏時露出了馬腳:小女孩的馬尾從沙發後面突出來,或一隻穿著襪子的腳丫伸出了床底。

「今晚害羞呀?」她退後,靜靜等待;那隻北太平洋巨型章魚仍動也不動。她想像白天時,大家用指關節敲打玻璃,還看不到,便惱怒走開。這年頭大家都不懂得保持耐心了。

「也不能怪你,那後面看起來真的很舒服。」

那條橘色的觸腕抽搐一下,但他的軀幹仍舊躲在後面。

然後她拖地。重新拖過。

現在,繼續收垃圾。她清空大廳的幾個垃圾桶、洗手間外的那一個,最後來到了休息室,檯面上有無數碎屑。這不是她分內的工作,該由那些來自艾蘭德的專業清潔人員負責,他們隔週來一次。但托娃總會拿抹布擦擦老舊咖啡機的底座,抹乾淨微波爐裡頭噴濺的髒污;微波爐總散發著義大利麵的味道。但今晚的問題更嚴重:地上有外帶食物的空盒。三個。

垃圾旁邊是一張小型午餐桌。托娃將椅子排整齊。然後她看到了。

有東西,在下面。

一團棕橘色的東西,塞在角落。是毛衣嗎?售票口那位討人喜歡的年輕小姐瑪肯西經常把毛衣留在這裡的椅背上。托娃跪下,準備將毛衣撿起來,放回瑪肯西的櫃子裡。然而就在這時,那團東西動了。

一隻觸腕動了。

「老天爺!」

章魚的眼睛從一團肉裡浮現,那彈珠般的瞳孔放大,然後眼瞼瞇起來。帶著指責意味。

托娃眨眨眼,不確定自己是否眼花了。那隻北太平洋巨型章魚怎麼會離開他的水槽?

觸腕又動了一下。這生物被一團電線給纏住了。她在心裡罵過那些電線多少次?那些東西讓她沒法打掃乾淨。

「你困住了。」她低聲說。章魚舉起圓滾碩大的頭部,扯著他的一條觸腕,而一條細電線,給手機充電的那種,在這條腕上纏繞了好幾圈。這生物再用力扯,電線又纏得更緊,他的肉給一圈圈電線擠得都鼓起來。艾瑞克以前曾經有個像這樣的玩具,惡作劇商店賣的,一小條編織的柱狀玩意,你把兩手食指塞進兩端,然後設法拉開,你越用力,那東西纏得越緊。

她緩緩接近,章魚則用一條觸腕重重拍打亞麻油地氈,好似在說:這位太太,閃開。

「好,好。」她低喃,從桌子底下退出來。

她站起身,打開頭頂的燈,讓日光燈照亮整間休息室,然後再次彎下身,這回緩慢些,但接著她的背跟平常一樣,發出了劈啪聲響。

劈啪聲一出,章魚便又是一抽,以驚人的力道揮走了一張椅子。椅子滑到休息室另一頭,撞上對牆,又彈回來。

桌底下,那生物澄澈得不可思議的眼眸閃爍著微光。

托娃心意堅決地爬過去,並努力穩住自己顫抖的雙手。她走過這北太平洋巨型章魚的介紹牌多少次了?她不記得牌子寫到章魚會對人類做什麼危險的事。

她離他不過三十公分遠。他似乎在蜷縮,體色也變得蒼白。章魚有牙齒嗎?

「朋友呀,」她柔聲說,「我現在要繞過你身體,把那條電線拔掉。」她稍微張望一下,看見了那條令他吃足苦頭的電線。近在咫尺。

章魚的眼睛緊追著她的一舉一動。

「我不會傷害你,親愛的。」

他用一隻沒受困的觸腕輕拍地板,宛若家貓的尾巴。

她用力拔掉插頭,而章魚往後縮。托娃也縮了一下。她以為他會沿著牆往門口開溜,因為他剛才一直往那邊扯。

想不到,他卻滑過來。

他將一條觸腕蜿蜒伸向她,像一尾茶色的蛇,沒幾秒便纏住她前臂,然後繞上手肘和二頭肌,宛若五朔節花柱的彩帶。她可以感覺到一顆顆吸盤吸著她。出於本能,她設法甩開手臂,但章魚卻纏得更緊,幾乎到了不舒服的程度。然而他那奇異的眼眸淘氣地閃爍,像個小頑童。

外帶餐點的空盒。移位的垃圾桶。現在一切都合理了。

接著,頃刻間,他放開了她。托娃盯著,不敢置信,看他悄悄溜出休息室門外,用八隻腳的肥厚部位一路吸附。他的外套膜像拖在後頭,而這會兒他看起來更蒼白了;他走得很吃力。她趕忙追過去,但待她抵達走道,章魚已不見蹤跡。

※ 本文摘自 《明亮燦爛的你》,原篇名為〈被囚的第1299天、硬幣疤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