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流行於中國的「大疫」，恐怕不是一種而是多種疾病

文／林富士

「瘟疫」是近代才比較流行的名詞，在較早的文獻裡，一般簡稱為「疫」，或寫做「疾疫」、「疫癘」、「疫病」。此外，傳統醫家往往使用「傷寒」、「溫病」、「熱病」、「時氣」這些詞語和概念來說明某種眾人在同一時期共有、症狀相似的疾病。這些名詞的真正意涵相當模糊，很難確認為現代醫學所指稱的某一種特定的疾病，近代學者也大多把文獻中所說的「疫」解釋為「傳染病」。

不過，從古人對「疫」字的定義來看，其實，疫應該比較接近現代醫學概念中的「流行病」(epidemic)，泛指所有傳染性與非傳染性的流行性疾病。例如，在字書中，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便說：「疫，民皆疾也。」《字林》也說「疫」是「病流行也」。在醫書中，東漢張仲景的《傷寒論》和隋代巢元方的《諸病源候總論》也說，「一歲之中，長幼之病，多相似者」、「民多疾疫病，無長少率皆相似」。換句話說，只要有許多人同時得了某一種症狀相似的疾病，便可稱之為「疫」。

從這個定義來看，當時流行於中國社會的「大疫」，恐怕不是一種而是多種疾病。至於有些什麼樣的疾病曾經爆發大規模的流行，近代學者也曾做過一些大膽的推測，但都無法提出確切的證據，也充滿了爭議。
例如，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西元208年），曹操的軍隊在「赤壁之戰」時所感染的疾病，有人認為是急性的日本血吸蟲病(Schistosoma Japanica Katsurada)，有人認為是瘧疾(Malaria)，但也有人認為是斑疹傷寒(Typhus)。

其次，發生於晉安帝義熙元年（西元405年）十月的那一次「大疫」，根據史書的記載，得病者都要「發赤班乃愈」，而這種病在南朝的文獻中被稱之為「赤班病」、「赤班瘡」或「虜瘡」。有人認為，這應該就是從印度輾轉傳來的天花(Smallpox)，大概從魏晉時期起，便已出現在中國本土。

東晉以後，曾數度爆發流行。不過，當時會引起發病者身體產生「赤班（斑）」的流行病，至少要把由東方立克次體(Rickettsia Orientalis)所引起的急性傳染病「恙蟲病」考慮在內，因為，當時江南一帶的山谷、水濱地區，曾有所謂「射工」、「沙蝨」、「溪毒」之病，這些病的症狀也是以身體出現「赤斑」為主，而近代學者大多認為，這些應該都是恙蟲病。

此外，各式各樣的寄生蟲病應該也是當時主要的流行病之一。尤其是在中國南方，由於有生食魚、蝦、蔬果的飲食習慣，從事農耕養殖活動時，又常以糞便做為肥料或飼料，而且，在水濱、河川之中的活動也不少，因此，特別容易感染肝吸蟲病(Clonorchiasis)、蛔蟲病(Ascariasis)、鉤蟲病(Ancylostomiasis)、絛蟲病(Taeniasis)、薑片蟲病(Fasciolopsiasis)、鞭蟲病(Trichuriasis)和蟯蟲病(Enterobiasis)這一類的消化道寄生蟲病。當時人感染寄生蟲病的情形，不僅可以從醫學文獻（如《肘後方》）和道教典籍（如《太上除三尸九蟲保生經》）知道，也可以從近代考古工作者所發掘出來的「古尸」中找到「物證」。

例如，有兩具尚未腐爛的漢代屍體，經過解剖之後發現，他們的體內還存有日本血吸蟲、蟯蟲、人鞭蟲、肝吸蟲和絛蟲的蟲卵。總之，當時人感染這些疾病應該相當普遍，足以稱之為「流行病」。有人認為，道教「三尸九蟲」的信仰應該是從這種真實的「疫病」經驗而來。

因為生活方式而罹患的疾病，除了寄生蟲之外，腳氣病(beriberi)在當時也相當流行。這種病基本上是一種「營養不良」病，主要是因為長期食用「精米」（去除米糠的白米），維生素B1攝取不足，導致下肢麻木疼痛、水腫，甚至引發心臟疾病而死亡。根據醫學史家的看法，這種病起源於兩晉之際，北人南下之後，因飲食習慣改變而罹患「腳氣」病，到了南朝時期便大為流行，也曾引起當時醫家的注意和廣泛的討論，並提出了不少醫療方法。

不過，近代學者之中也有人認為，當時所謂的「腳氣」（腳弱）病，其實是一種「多發性神經炎」，而病因並不是「米食」所導致的營養不良，而是藥物中毒。當時，在道士、方士的鼓吹之下，有不少道徒、士人都喜歡「服食」藥物以養生或求不死成仙，而藥物之中又以「金丹」、「石藥」（五石散）最受歡迎。可是，這一些礦物性的藥物中，常常含有汞（水銀）、鉛和砷，服食之後都會中毒，進而引起和近代所說的「腳氣病」相似的病症。

除此之外，「癩病」在當時應該也頗為流行。所謂的「癩」，在古代文獻中又寫做「癘」，或叫「惡疾」。有人認為，這是一些惡性皮膚病的總稱，其中最主要的是痲瘋(Leprosy)。這種病在先秦時期便已出現，秦國甚至還立下特別的法律，設置專門的「癘所」，將得病者集中管理，隔絕於社群之外。

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也曾開設專門收容癩病患者的寺院，而道教的神仙傳記中也提到不少癩病患者修道成仙的故事，並提出不少治療癩病的藥方。至於得病人數的多寡，雖然不容易估算，但是，以唐朝初年的情形來說，單是孫思邈親手治療過的患者便多達六百多人，可見這種病至少在西元六、七世紀時曾經相當流行。

無論如何，所謂的瘧疾、斑疹傷寒、日本血吸蟲病、寄生蟲病、恙蟲病、天花、腳氣病、多發性神經炎、痲瘋病，或是較少人提到的感冒，其實都是現代醫學的概念和疾病名稱，都是我們根據文獻所記載的蛛絲馬跡，或是醫書所描述的簡單的症狀，推測所得。

當時人自有他們對於疾病的分類方法和概念，很難說現代人的「診斷」就比古人「精確」或接近「真實」，因為，我們對於「疾病」的認知和分類都是主觀的，任何一種分類系統都沒有所謂的真假或對錯。檢驗醫學優劣高下的標準應該放在治療的方法和效驗。

總之，從東漢中晚期開始，一直到南北朝結束為止，中國社會始終不斷有「大疫」流行，而比較頻密的時期主要是在西元第二世紀下半葉到第四世紀末這二百五十年間。至於當時流行的究竟是什麼病，則很難判定。而且，造成當時瘟疫一波接著一波爆發的原因，至今仍令人費盡思量。

本文摘自《疾病終結者──中國早期的道教醫學》，原篇名為〈複診瘟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