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標:六十歲前燒出一萬只茶碗,或者死在做一萬只茶碗的路上
文/潘家欣
做陶,我偏愛做茶碗。
特別喜歡日本茶碗的大度,雍容。形制隨不同陶藝家變化:有的茶碗高大、形貌剛猛,一看就知道是給男人用的碗;也有那柔和小巧、釉彩華麗的女人碗,以精緻的金線描繪。
茶碗有筒型,也有笠型碗。日本茶碗多是偏圓筒狀的碗,用轆轤成型的、手捏的,都擁有不同趣味。因為是要握在手中使用的碗,好的茶碗會帶有自然的韻律,那韻律並非視覺或音樂的,卻屬於觸覺,像是一隻幼獸,捧在雙掌中,你會誤以為此物有著輕輕的呼息。
因為太喜歡,想要做出日本茶碗的感覺,我還特地購入日本的黏土。
陶藝家和畫家一樣,不同生命時期創造的作品,會展現出不同的風格。但是做陶藝的人,與畫畫的人又有一點點不一樣,畫家是有意識地去改變自己的繪畫風格,但是陶藝家則會面臨一些不可控制的因素,比方說土,比方說火。
先說土。因為製陶取得的每一批土,內含物都會有些許不同,就算是從同一條溪流、同一個山谷中取得的黏土,也會隨著氣候、生物植被等等變動因素,而產生細微的差異。土中的微生物群落也會不太一樣,就算買了最穩定的工廠練出的黏土,也不是買來就能用,還需要養土。土是活物,那些蘊藏其中肉眼不可見的微生物,會讓土變得好用。
所以說,土和所有地上生長的農作物一樣,具有不可複製的時間感。一期一會,失了那個時間點,或者源頭改變了什麼,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日本土看似厚重,上手卻輕盈,我很喜歡那粗礪與輕盈的對比,我購買的是日本進口的白古信樂荒目土1,混合了長石、花崗岩和其他礦物顆粒,土中還可見少許稻糠草渣,燒出來的坏體帶著顆粒感,長石燒熔了像是小水晶嵌在碗壁上。日本茶碗頗為強調土壤自然的質地,總覺得那個強調,其實就是擲地有聲、被特別切割下來的死亡──手握一塊土壤的紮實感,知道這一切都將歸於大地、歸於塵,安詳地歸向虛空。藝術品從表面上來看,似乎是展現不同藝術家的性格,不同的土、釉、造型,看起來像是開拓演繹截然不同的生命面向,其實內涵都是在表現生與死。
又比方說,當我在使用白瓷土時,會驚異於瓷土之脆,著迷於瓷土的易裂與嬌氣,修坏時就得更小心翼翼──要麼完美,要麼報廢。緊繃與脆裂是一體兩面,讓瓷器自然擁有一種耽於鋼索的驚心之美。
用瓷土創作時,我偏愛上通透的釉,瓷土質地細滑,抓不太住釉料,掛釉的位置要稍微高一點,讓釉彩有空間可以恣意向下流淌。後來發現,日本很多陶藝家用瓷土創作,也偏好使用具有透明感的釉,大概是大家都同意女高音需通透如水晶、夏日冷麵要配黃萊姆的道理。土看起來是任憑藝術家的手操縱揉捏的工具,其實呢,是土在揉捏藝術家最終的風格。這一批用的是何種黏土,藝術家的色彩語言就隨之改變,雖然表面看起來是藝術家在選土,認真想起來,還真說不清是誰選誰。
另一個難控因素,是火。
一般電窯的燒製法比較穩定,但是釉色的變化度也比較低。而以瓦斯控火的燒窯,變化度就高得多,燒到了正確溫度,釉色表現就自然漂亮,但是溫度過猶不及,有時差異只在十度左右。過了頭,表現就不一樣了,缺陷也跑出來了。所以明明是同一批土、同樣配方的釉,有時因為天候太冷、太濕,或是瓦斯今天燃燒硬是不夠力,溫度上升速度改變,持溫區段也不同,作品也就長得不同了。
技術門檻更高的燒窯法,像是傳統的柴窯,用柴火和土磚窯去燒製,就會需要極大的經驗。燒柴令人興奮,那真是近於賭博一樣的創作。如何知道這一次火會怎樣竄流?前段與後段的溫度會怎樣跑?你只能依照經驗預想、抓緊你能設定的因素,剩下的交給火與時間去玩。
所以陶藝家每批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同一批形狀釉色的碗,燒完了就無法複製,硬要複製也不是不行,可是再複製作品沒有意義,複製就失去了那個一期一會的灑脫。這批作品出窯的數量多一點,就算失手打碎了,也還有些同期的兄弟姊妹被留在世間。但若是一批作品本來就出窯少,那就珍貴,因為碎了就沒有了。
茶碗是會碎會消失的物件,這正是其魅力所在。我喜歡茶碗的內蘊,一碗之內,或者火焰留下足跡,或者落灰凝成翠玉一般的結晶,但那些美麗都是會消逝的。我喜歡動手做它們,摸摸它們,讓茶碗成型,聽它們出窯冷卻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世界上有些人,一輩子都寧願留在想像之中,追求幻象中的美,害怕想像中的美一旦落了實,就不再美麗。與其說耽美,不如說他們耽於永恆,幻想自己可以永遠活著。而伸手去做、創造破口和美的人,則已對無常一體了。知道無常是真實的,感動會耗盡,是以不溺於永恆之幻象,得大自由。
做碗於我,就是在一次次的無常中,證見自由。
據說要精通一項技藝專業,要用上一萬小時不斷練習,才可以成功,稱為「一萬小時定律」。論做茶碗的用功與天分,我是絕對比不上專業的陶藝家,他們日日浸淫,一日能製作上百只陶碗,那些碗在他們的窯火中如同母魚生小魚般稀哩呼嚕地蹦出來。我奔忙於現實生活,一星期若能摸個一兩回土,就要偷笑了。為此,給自己設了個浪漫的目標:專心做最愛的茶碗吧。這一生,目標是燒出一萬只茶碗。若是七天才能做一回,算起來,一次燒十只茶碗,一年五十二週,燒一萬只茶碗的目標,可以做個二十年,一路做到六十歲,尚在平均壽命之前,很夠了。若是一個不小心,沒能活到六十歲,那麼,我就是死在做一萬只茶碗的路上。
NOTE
- 荒目:日文的目,指的是顆粒粗細的號數。荒目為顆粒較大的號數,次之有中目、細目等。
※ 本文摘自 《玩物誌》,原篇名為〈一萬只茶碗〉,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