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認敗選可能是終點,也可能是起點
文/傑夫.納思邦;譯/李寧怡
敗選演說也是候選人提醒選民他們最初為何而戰的時刻,得以盡其所能地完美表達奮戰的目標。這正是適合播下再生種子的沃土,包括個人的再生和政治上的再生。
儘管回想起來有點難以置信,但杜凱吉斯(Michael Dukakis)一九八八年發表敗選演說時,曾被支持者高喊的口號打斷,當時他們吶喊「九二!九二!九二!」希望杜凱吉斯四年後再參選。而希拉蕊當年那句「玻璃天花板」則更加清澈地(沒有雙關語之意)表達她將再度參選,希望徹底粉碎這塊天花板。二○○○年那場耗時甚久的總統大選結束時,高爾則在敗選演說中引述他父親(同樣曾任田納西州參議員)的話,直接表達了這個概念:「無論失敗多麼痛苦,敗選仍和勝選一樣能撼動靈魂、展現榮耀。」
柯林頓總統也在高爾承認敗選的戲劇性爭議中發揮了作用。那場選舉最後不是由選民決定結果,而是在最高法院判決佛州停止計票後結束,這表示柯林頓要以呼籲全民團結一心、展現文明素養來結束自己的總統任期,而不是交棒給自己的副總統。記者邦浦(Philip Bump)找到的柯林頓講稿初期草稿中,提到了「彌合黨派分歧、恢復民眾對我國選舉制度信心的嚴峻挑戰」,「對投票程序進行全國性的徹底改革,好讓所有美國人都保證享有平等的投票機會,不僅是原則上享有,而是實際上享有」。即使是這樣的內容,都已經是經過修改、措詞較和緩的版本,柯林頓的演說撰稿人波拉克(John Pollack)原本寫的措詞更強烈:「投票權是我國民主體制最根本的基礎。我們整個國家體制都奠定在一個前提之上,就是選舉日來臨時,每一個美國人都能平等表達意見。無可爭辯的事實是,佛州數以萬計的美國人投了票,卻發現他們投的票出於某種原因不能算數。」這些話最後都沒有出現在柯林頓的講辭中。柯林頓選擇不提選票問題,而是談他認為選民要傳達的訊息:「美國人民無論在這次選舉中如何分歧,都強烈希望我們在這個至關重要的核心基礎上繼續發展,不要積怨成仇或人身攻擊。」二十年後,柯林頓演說撰稿團隊的另一成員格萊史崔斯(Paul Glastris)告訴作家烏里.佛里曼(Uri Friedman),他認為柯林頓「拿掉了講稿中任何可能讓人譏嘲『輸不起』的段落」。選擇不讓選舉制度的缺陷成為總統大選的焦點,在當時是可以理解的決定,但現在回頭看其實是錯失了良機。
承認敗選可能是終點,也可能是起點,對這種想法的體認促成了二○○八年那場大選裡的一次奇特事件,那場大選的結果是歐巴馬擊敗了亞利桑那州參議員約翰.麥肯。選戰接近尾聲時,麥肯的競選搭檔、阿拉斯加州長莎拉.裴林(Sarah Palin)招徠的群眾比麥肯更多,也更熱衷於選戰。裴林是極具爭議性的人物,由她發掘的許多勢力都在川普參選後浮上檯面。投票日當晚,麥肯的競選團隊聚集在亞利桑那州史考茲谷的比特摩爾飯店時,裴林希望獲得最後一次上臺的機會,表面上是要介紹她的競選搭檔麥肯出場,儘管原本並無計畫讓她上臺發言。她已親手修改曾任小布希演說撰稿人的史卡利(Matthew Scully)為她準備的講稿。根據《來自阿拉斯加的莎拉》(Sarah from Alaska)一書所述,裴林當時告訴一名助理,她發表演說的心意堅決:「我講稿都準備好了,想辦法讓我上臺。」
當時,競選陣營中麥肯的團隊與裴林的衝突已公開化,他們認為讓裴林發表談話並不恰當,而且沒有前例,於是他們強勢地向裴林表示,不會讓她上臺發言。麥肯團隊擔心的不是裴林會發表煽動性的演講,干擾政權和平轉移(史卡利是極具才華的撰稿人,有時比裴林這位委託他撰稿的人更諳常規),而是因為這是美國最偉大的英雄在全國性舞臺最後亮相的場合之一,他們擔心裴林若發言會轉移焦點。
在那個儀式裡,沒有裴林的戲分。
然而,從她沒能發表的敗選講稿看來,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最後一次現身全國聚光燈下,還想成為從麥肯的選戰灰燼中重生的鳳凰。除了大方推崇總統當選人歐巴馬之外──「如果他(歐巴馬)以他經常展現的技巧與風範,以及他具備的優異能力來治理美國,我們會沒問題的」──她還加上這句話:「如果選舉只考驗英勇戰鬥與功績,今晚會是更開心的夜晚,但現在這已不容我們質疑。」她的結語則是突顯自己:「美國已經做出選擇。至於我,我對這個國家的信念、我對這個國家的忠誠、我對這個國家的希望始終如一。現在是我們走自己的路的時候了,不必覺得苦楚難堪或一敗塗地,而是要滿懷信心,深知總有一天,我們將再度聚首,找到新的力量,並且再次起而奮鬥。」
這篇講稿如果發表,等於一半是敗選演說,一半是宣布參選的宣言,形同奪取共和黨的領導權。這樣的行徑在當時看來前所未見,其實只是超前於它的時代。
麥肯後來單獨發表了敗選演說,展現的優雅風度與言詞力道可媲美史蒂文森的演說:
歐巴馬參議員為他自己和國家取得了非凡成就。我為他鼓掌喝采,也對他深愛的外祖母未能活著看到這一天表達真摯的同情──不過我們的信仰使我們確信,她會在造物主面前安息,也會為她協助養育的這位優秀人才深感驕傲。
我和歐巴馬參議員因為意見不同而爭辯,結果他勝出了。無庸置疑,這些歧見仍然存在。我們的國家正處於艱難時刻,今晚我在此向他保證,我會竭盡所能,協助他領導我們解決此刻面臨的諸多挑戰。
我敦促所有支持我的美國人民與我一起,不僅祝賀他當選,也向我們的下一任總統展現善意和熱切的努力,找出方法同心協力,達成必要的妥協,彌合我們之間的分歧,幫助我們恢復繁榮昌盛,在危險的世界裡捍衛我們的安全,為子孫打造出比我們繼承時更強大、更美好的國家。
當晚,在麥肯發表敗選演說後,裴林和她的家人走上比特摩爾飯店的舞臺。麥肯的幕僚施密特(Steve Schmidt)擔心裴林會試圖向原本希望舉杯慶祝、現在卻在失望中喝悶酒的群眾發表演說(或許還會煽動他們的情緒),因此下令視聽團隊關掉燈光和麥克風。
二○一六年的總統選舉前,就有人擔心川普不會履行承認敗選的公民儀式。套用資深政治策略顧問迪瓦恩(Tad Devine)的說法,川普會「在開票之夜擦亮一根火柴,點燃導火線,然後一走了之」。二○二○年大選後,他確實點燃了導火線。但在二○一六年,這個問題實際上是多慮了,因為承認敗選的重擔落在希拉蕊肩上。
十一月九日上午,國務卿希拉蕊穿著她原打算在前一晚穿的紫色服裝,象徵紅藍兩色的結合(譯註:紅色是共和黨代表色,藍色則代表民主黨)。她感謝家人、工作人員、志工和捐款人。她也向他們致歉,成為第一位在敗選演講說「我很抱歉」的總統候選人:「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也不是我們拚命努力的目標。我很抱歉沒能為了實現我們共同信奉的價值、我們期許的國家願景而贏得這場選舉。」
她談到這個國家「分裂程度比我們想的還要嚴重」。她把原本希望發表的勝選講稿部分內容加入演說:「我們花了一年半的時間,讓來自國家各個角落的數百萬人齊心發出一致的聲音:我們相信美國夢大到足以容下每個人──包括各個種族與宗教,包括男性與女性,包括移民、多元性別族群和身心障礙者。包括所有人。」但她在總結這個想法時,也提出控訴與警告,「所以,當前我們身為公民的責任是持續盡一己之力,打造出我們想要的更美好、更強大、更公平的美國。」她沒有提及勝選講稿中歷經多次修改仍保留在講稿裡的「玻璃天花板」。勝選講稿是這麼寫的:「這是全體美國人民的勝利──包括男人與女人、男孩與女孩──因為我們的國家再次證明:只要天花板不存在,天空才是極限。」
她沒能呼籲:「我們必須奮力不懈,直到所有還存在的天花板都被粉碎,直到所有還存在的障礙都被擊破,直到每一個美國人都能發揮上帝賦予她或他的潛力。這是美國的承諾,也是我身為美國第四十五任總統對全民的承諾。」
她也沒能描述她的願景:「一個女性受尊重、移民受歡迎、勞工得到公平報酬、人民相信科學的美國。」
她沒能傳達她的信念:「只要挖掘得夠深,穿越政治的泥沼,終究會碰觸到一樣堅固而實在的事物,那就是讓我們美國人民團結一致的各種根本價值組成的根基。」
她沒能發表的還有勝選講稿中極具感染力的結語:
今年夏天,有位作家問我:如果我能回到過去,把這個里程碑告訴歷史上的任何一個人物,我會選擇誰?
我脫口而出的答案就是:我的母親,桃樂西。
大家可能聽我談過她艱苦的童年。她八歲時就被父母拋棄。他們把她送上開往加州的火車,她在加州受到祖父母的虐待,最後自己搬出去當女傭為生。然而她仍然找到方法,給我無限的愛與支持,那是她自己未曾得到的。她把我們信仰的基督教衛理公會的話語教導給我:「做所有你能做的善事,幫助所有你能幫助的人,用所有你能用的方法,能做多久就做多久。」
我每天都會想起母親。有時,我會想到那一列火車上的她。我希望能沿著車廂裡的走道,找到坐在小木椅上的她,那個獨自緊緊牽著妹妹,驚恐不已的她。她還渾然不知自己得承受多少苦難。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生出力量擺脫所有苦難──這一切都太遙遠了。當她向外凝視著火車經過的廣袤大地時,她人生的未來全屬未知。我夢想自己走到她身邊,坐在她身旁,將她擁入懷中說,看著我,聽我說。妳會活下來的。妳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家庭,以及三個孩子。雖然很難想像,但妳的女兒長大後會成為美國總統。
就如同我確知的每件事一樣,我確信美國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接下來,從今晚開始,我們將向前邁進,攜手讓美國比以往更偉大──為了我們每一個人。
※ 本文摘自 《歷史的草稿:那些差點成真的劃時代演說》,原篇名為〈第十二章 認敗的必要:希拉蕊的總統大選勝選演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