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圖畫的是哀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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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圖畫的是哀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故事。

文/莎拉.溫曼;譯/鄭煥昇

大量的火炮和步兵早在別墅出現之前就映入眼簾。來到檢查哨,他們在手的揮動中長驅直入。沿著車道,他們能看到軍方的衛兵和義大利的平民放了「禁止進入」的標誌在華麗建築的每一處入口。唐利上尉在外頭迎接他們,正用上衣的衣角擦著眼鏡。他抬起頭來,瞇著眼望向發出聲響的吉普車。他的黑髮上有過早現身的薄薄一層灰髮落在兩鬢,讓他的視覺年齡感覺不止三十,而他那對望出黑眼眶的黑色眼眸,讓他臉上常駐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傷。彷彿他是面對滅絕的最後一頭貓熊。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走近了吉普車。

小坦!他叫了出來。小坦!

尤里西斯停好吉普車,爬了出來。

什麼情況,長官?他問。

我們發現一個地窖,傑瑞一定是看走眼了。我們喝了天殺的一整天,我覺得我醉到人都醒了。

你還在醉啦,長官。長官,這是艾芙琳.史金納女士。史金納女士,這是唐利上尉。

他們握了手。榮幸之至,史金納女士,唐利說。彼此彼此,上尉,艾芙琳說。

史金納女士是藝術史學家,尤里西斯說。她一直在想辦法透過同盟國軍政府聯繫上紀念物部隊的軍官。我在想他們有挺大的機會會在這裡,長官。

沒,他們還沒到,小坦,唐利如是說。但別怕,史金納女士,我們會幫你聯繫上窗口。而在那之前,請先跟著我。快點,小坦,你也一起來。

他領著兩人朝別墅走去,嘴裡說著這一次收穫頗豐。那是僅僅二十四小時前,熱騰騰的斬獲。

而隨著他們穿越庭院、經過守衛,艾芙琳也開了口,你的意思,是我覺得你在說的意思嗎?唐利上尉?

在這裡,唐利說著推開了偌大的巴洛克風木門,進入會客廳。他們霎時遭到臭氣襲擊。

唉唷,我的老天!艾芙琳說著摀住了鼻子。

抱歉,史金納女士,唐利說,我忘了先警告你。德國人喜歡在撤退前到處拉屎。你走路要小心,這裡頭的汙水相當氾濫。

廳內光線昏暗,頂多能看到家具的深色輪廓。百葉窗被拉了起來,空氣凝滯,蒼蠅讓人眼花撩亂。腳底傳來碎玻璃和破磁磚的聲響,磚灰在空中打轉。在這兒等著,唐利說著穿越了會客廳,目的地是一盞燈。他彎下身子,點了根火柴,以華麗的動作把燈舉起。室內閃動起光芒,而在廳室的中央,從惡臭與晦暗中冒出頭來的,是一幅大而無損的祭壇畫1

喔,不會吧,艾芙琳壓低了聲音說。

尤里西斯.坦普、艾芙琳.史金納女士,容我介紹彭托莫的〈卸下聖體〉。

唐利上尉,你覺得他們會讓我們直接把畫拿走,他們也省得麻煩嗎?艾芙琳問。

唐利笑著說,要不我們去問問?

這到底是什麼,長官?

這是描繪耶穌生平很偉大的一幅祭壇畫,小坦。我說對了嗎?史金納女士?

你說得沒錯,上尉。畫本來掛在聖芬莉堂2內,卡波尼禮拜堂的聖壇之上。約成畫於一五二八年,前後可能差個幾年。風格屬於我們所說的早期矯飾主義,尤里西斯──一種打破傳統的風格,你這麼想就行──其追求的是從文藝復興全盛期3的古典主義,乃至於與之相關的一切出走。你可以看得出來,它就是刻意要否定所有的寫實風格,就是要機關算盡,就是要斧鑿斑斑。那光線──你看──就像是來到了劇場。

然後她追加解釋卸下聖體與聖體入塚4的不同。那用色之夢幻,那圖案之素樸,那畫面的舞動。

她說。那關乎的是感覺,尤里西斯,如此而已。人在嘗試理解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

(微弱的訕笑聲入侵室內。)

那只是一名年輕人的遺體被呈現在他的母親面前,唐利說。

世間最古老的故事,艾芙琳說。

什麼故事?

哀慟,小坦。就只是一大堆該死的哀慟。

他們冒險進入別墅更深處。軍方的衛兵與義國的文物保管人從他們面前大步邁過,搬運著宗教的遺物與雕像。他們往後退了一步,因為菲利普.利比5的〈聖母領報〉正被七手八腳地搬動,彷彿那是張海灘椅似的。

唐利在一扇小巧木門前停下腳步。我們到了,他說。

托斯卡尼最不是祕密的祕密。走吧?

蠟燭把光線投向樓梯間依稀可見的邊緣。一股滿是濕氣的石磚與蠟脂味嗆鼻而來,氧氣含量隨著他們向下的步伐漸漸稀薄。樓梯最終回歸平地,通往一處以油燈照明的遼闊地窖。地板看似染了血,是因為數十個橡木桶在此走到了生命盡頭。文件與書籍散落在四周,天花板全靠木頭撐起。一條被清出來的通道穿過了瓦礫,朝著一整面牆的架子而去,而那其實是令人嘆為觀止的錯視畫法,也就是一種視覺陷阱。三人靠近之後,尤里西斯便能看出那接縫不協調處,其實是一扇門。

天靈靈地靈靈,唐利說。

你還有多少小白兔沒有變出來,上尉?

帽子空了啦,史金納女士。你先請。

唐利一把門打開,對話與音樂便傾瀉而出。門後的空間是一條長長的窄廊,卡拉瓦喬6式的陰影駐於角落,因為燭光的投射實在羸弱到難以將之穿透。碎玻璃四散在地板上,兩面被劫掠一空的酒牆消失在遠方的盡頭。煙霧盤旋在由盟軍軍官和義籍警長盤據的一張張茶几上空,僅有的新鮮空氣來自天花板上的通風孔柵,煙霧瀰漫的熱風會從那兒被一陣一陣地吸出去。

你怎麼說,史金納女士?來點紅的?

給我個驚喜吧,艾芙琳說。

唐利回到架子邊上,躍躍欲試地舒展一下手指,然後把手伸向了一瓶酒。他低頭確認標籤,豎起大拇指比了個讚。

一九○二年的小拉菲7。波雅克8!他驚呼了一聲。簡直天堂!(他很愛這麼說,但對於一個認為人死後是一片虛空的人而言,這種口頭禪實在有點怪。)

他們坐在一張空茶几前,一名二等兵從陰影中出現,帶來了三只玻璃高腳杯、一支螺旋開瓶器,還有一小盤薄切佩科里諾羊奶起司。

你看,史金納女士。這和蓋瑞克紳士俱樂部9也差不多了嘛。

艾芙琳大笑出聲。

唐利享有了開瓶的榮幸。精巧的小小一聲啵,接著是軟木塞的氣味,最後是倒酒時那讓人心滿意足的咕嚕聲。

我們該敬什麼呢?唐利問。你有想法嗎,小坦?

敬這一刻,長官。

喔,如此甚好,艾芙琳說。

敬這一刻。

話題直轉到艾芙林與唐利對佛羅倫斯的愛。唐利解釋說他的父親曾經──至少在一段不算長的時間裡──在英國國教的聖馬可堂當過教區牧師。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他說。烏菲茲美術館就是我受的教育。等我離開學校時,他說,我已經對藝術以外的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在切爾西藝術學院待了一陣子,在皇家藝術學院也待了一陣子,然後就到這裡了。我走的路很老套,但老套得得天獨厚,史金納女士……

喔,那我想我們算是半斤八兩吧,上尉……

我有資格幹的也就是鳥類學,或是偶爾替藝品鑑定一下作者歸屬。

此時唐利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本斑駁的筆記本和一小節鉛筆。他問,你不介意吧?只是酒的筆記──留個回憶,你知道的。一點想法,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會、不會,不用客氣,艾芙琳說。你盡量。

手指修長而纖瘦,散落的頭髮橫過眉頭。就像個孩子似的。他讓她想起了佛斯特,於是她前傾著身子靠向尤里西斯,對他這麼說。

佛斯特是誰來著,艾芙琳?

什麼是什麼來著?唐利說著抬起了頭。

我跟尤里西斯說你讓我想起了E.M.佛斯特。

你認識他嗎,史金納女士?

他人生中的第一個義式甜甜圈是我買給他的,我還把我的貝戴克旅遊書借給了他。

真的假的!這已經夠有些人訂婚還有找了!說著唐利從盒中輕敲出一根菸,遞了過去。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

挺可愛的,艾芙琳說。他不喜歡魯本斯,跟他媽媽滿親近的。

聽起來像是我的雙胞胎,唐利說著點起菸,灌下了杯中之物。

你有時間再來一杯嗎,史金納女士?

要多少有多少,艾芙琳說。

還有小坦,那個音樂?來點溫柔的東西配酒,麻煩你。

馬上來,長官。語畢尤里西斯前往留聲機,還順道徵用了一盤新的起司。

第二瓶酒是一九○○年分的瑪歌酒莊10,佐以瓊.麥瑞爾11唱的〈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你〉。出類拔萃的組合,三人一致同意。唐利倒了酒。撲鼻而來的香氣有:菸草、松露、雪松、草莓。又到了舉杯之時。敬這一刻!

我那時才二十一歲。比現在的你年輕不了多少,尤里西斯。那是我的佛羅倫斯初體驗。無人監護的我獨自旅行,隨時都是可以戀愛的狀態。

所以你戀愛了嗎,艾芙琳?

艾芙琳開口前先嘗了一口酒。我還真愛了,她說。一次是和某人,一次是和這座城。那一切都在等著你,尤里西斯。把心敞開。只要你願意,那兒就會萌生出事物。美好的事物。

突然間,地窖斜向右邊,原因是上方的地面遭到炮轟。艾芙琳倒抽了一口氣。天花板成塊崩落,熄滅了蠟燭,眾人用手壓住桌面好穩住茶几,但也有人鑽進桌底。高腳杯與酒瓶被甩到了地上。

媽的,有完沒完啊這是!唐利扯著嗓門,懷裡護著一整瓶瑪歌。

尤里西斯把手伸向茶几另一頭,目標是艾芙琳的手。他開始跟她說話,甚至對她唱歌。唱到轟炸結束了都還沒停。留聲機轉盤那微弱的喀答聲緩緩走到了難以避免的終點。中場的沉默只見白色的灰塵徐徐落下。唐利笑了起來。

NOTE

  1. 鑲嵌在教堂聖壇上的宗教畫,在中世紀晚期至反宗教改革時期最為盛行,是重要基督教藝術形式。⤴
  2. Chiesa di Santa Felicità,位於阿諾河南岸老橋附近,內有卡波尼禮拜堂(Capponi chapel)。⤴
  3. High Renaissance,義大利文藝復興全盛時期約始於達文西〈最後的晚餐〉(The Last Supper)繪成、佛羅倫斯共和國掌權者羅倫佐.德梅第奇(Lorenzo de’ Medici)辭世的一四九○年代,終於拉斐爾去世、迎來羅馬之劫的一五二○年代。⤴
  4. 卸下聖體(deposition)與聖體入塚(entombment)同屬對聖殤的描繪,前者聚焦於將聖體由十字架上取下的過程,後者則聚焦於聖體取下後的安葬入墓,兩者都是基督受難作品常見主題。⤴
  5. Filippo Lippi,文藝復興時代早期的繪畫名家。〈聖母領報〉(Annunciation)又作〈天使報喜〉或〈受胎告知〉,描繪天使加百列告知聖母瑪利亞將受聖神降孕而誕下耶穌的《聖經》故事。⤴
  6. Caravaggio,義大利畫家,活躍於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他獨創的戲劇性的明暗對照風靡當時的藝壇,對巴洛克畫派與現代繪畫皆有深遠影響。⤴
  7. Carruades de Lafite,拉菲堡珍寶二軍紅酒,暱稱「小拉菲」,是法國波爾多一級酒莊拉菲.羅斯柴爾德酒莊的副牌酒。⤴
  8. Pauillac,法國著名的葡萄酒產地,一八五五年官方評選出的五座一級酒莊中有三座位於此地。⤴
  9. Garrick Club,一八三一年成立於倫敦市中心的紳士俱樂部,僅限男性參與。⤴
  10. Château Margaux,波爾多葡萄酒的五大酒莊之一。⤴
  11. Joan Merrill,美國女歌手兼演員,其歌曲〈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你〉(There Will Never Be Another You)發行於一九四二年。⤴


※ 本文摘自 《靜物畫》,原篇名為〈人,是萬事萬物的尺度〉,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