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家庭都緣起於兩個相愛的人想一起生活,但為什麼⋯⋯
陳雪短篇小說集《維納斯》裡,交雜紛亂的情愛關係中,父母並未尬一腳。小說、電影或連續劇常見的,父母干預子女愛情,介入婚姻,甚至上一代的糾葛影響到下一代,交纏牽扯理不清的老戲碼,並未在小說裡出現。雖云這類劇情很老套,但不能全然說是戲劇效果,現實也是如此。
父母退位。情愛性愛,我的床,我的心,給了誰,我決定。父母不催婚,也不反對子女與誰交往,管你同性戀異性戀什麼戀,這麼純淨的社會多好。
然而另外一方面,《維納斯》主要人物的家庭關係多半疏離,甚至於許多對父母離婚。成長過程中親情從缺,不足的感情,長大後要在愛情裡討回來,卻往往失去愛的能力了。
沒有親子之愛,無法感受到愛,而無法談愛,進退失據,有的人用性來引渡愛,卻把愛推得越來越遠。
《維納斯》談家庭關係最深刻的有三篇,三篇主角的家庭都父母離異。其一〈塵埃〉。
〈塵埃〉的敘述者是一位居家清潔員,主要業務是整理、分類、打掃、收納、丟棄,幫住家把亂七八糟的房子還原到本來面目。這篇後半段情節一轉,原來她的母親是囤積症患者,因為屋內雜亂,家庭成員受不了,父親子女一一離去。
身為家事整理員,卻出身於雜物堆積的家庭,這是很諷刺的,小說也因此形成一種張力。
經手過各種案子,見識過各種形態的雜亂,她的感觸是「每個家庭都有各自毀壞的理由與過程」。這段話表面指一個家因雜物囤積而毀棄,同時以有形的崩壞暗喻無形的家庭關係的裂解──每個家庭都緣起於兩個相愛的人想一起生活,但為什麼一段歲月以後出現很多問題,原來的甜蜜,原來的感情,原來的計畫,都變了調,走了味?
囤積症粗略分為兩種,一種是物品只進不出,什麼都捨不得丟,另外一種更糟糕,從外面撿一堆物資回來,把家裡變成垃圾回收場,小自毛巾、布鞋、檯燈,大到藤椅、沙發等家具,你丟我撿什麼都撿,家裡不夠堆,堆到樓梯間,禍及鄰居。
敘述者的母親是後者。囤積症是一種精神疾病,小說採用第一人稱敘述,面對囤積心理的形成原因,讓女兒去推想就好,作者毋須強作解人,此為小說家聰明的地方。
女兒分析,母親從小家裡貧窮,資源匱乏,成長之後,她想要「擁有所有一切家的構成,即使過剩亦無妨」。外人眼中的垃圾場,是囤積者的博物館。深沉的心事,隱匿的祕密,不足為外人道也。
自己家庭早已毀壞的人,卻因整頓別人毀壞的家庭而有成家渴望,她與一名女性客戶成為伴侶,未如書中其他篇章的角色屢屢於性愛狂亂中尋找慰藉。〈塵埃〉是層次多重、語調深沉而多情的一篇。
同樣母亡,同樣用第一人稱敘事,〈我看見死亡的顏色〉,多麼詭異的一篇。故事展開於母親服食農藥而離世。女兒回溯母親生前事──父母離婚後,她與陰鬱沮喪的母親漸行漸遠,反而與後母越來越親近。及至母殁,她開始想像、揣測母親的意念,並且展開「漫長的記憶重建工程」。
接下來,陳雪透過女兒之口,展開精闢的心理分析。母親選擇自行離開,或許是一種抗議,但更可能是反撲,她用這個方式,讓肉身停留在一個時間點,讓家人不再繼續遺忘她,彼此關係無法變動,或說變壞。
母親的生理停滯不動,而女兒的心理也開始停擺。她的內在時鐘不斷倒退,經常回返童年,那是母女共處的時光,是有愛的時光,也是後來無法複製的時光。
女兒充滿悔罪與內疚,無法從母親猝然離開的陰影裡走出來,以致後來「在一段又一段的戀愛裡尋找依戀」,卻無法以女女愛情代替母女之愛。
第三篇〈飄蕩之歌〉,比較特別的是,敘述者與關鍵角色的父親都是男性。
男主角的未婚妻,與他風流的藝術家父親關係曖昧,他的心理掙扎,不斷猜疑,最後決意,要以堅定的愛應對,要以強大的愛,在愛情競逐中擊退對手父親。「就讓我愛著」這句話,在小說最後幾段多次出現。這是這本小說集裡少有的自信勇敢。這麼自信是好的,但自信可以擊退一切嗎?這篇是沒有完成的小說,結尾停止在結婚前兩個月的時間。小說家有時候很慈悲,沒有把接下來怎麼樣寫滿,沒將現實點破。
一部好的作品,可以從多個角度來看待,我一次又一次閱讀《維納斯》,寫下所思所感,這是第三篇,沒有寫到的短篇不代表不重要,例如〈歧路花園〉,便非常值得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