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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在人行道上漫步是快樂的

文/張秀亞

能夠在人行道上漫步是快樂的。

這是一條新開拓的路,兩邊的樹木因為是新植的,同時也為了抵禦這兩天寒意的侵襲,外面包上了稻草,發出了一種秋日田野間收割時的氣息。路邊電線上黑色音符似的小鳥,好久以來就不見了,這是宇宙樂壇上一種損失,我們還不曾發現一種樂器,來代替那天然的笙簧,藝術、音樂中一部分是由於模倣自然而形成的──有意的,或無意的模倣。英國一位詩人歌詠春天的詩,最精采的部分,完全是抄襲春天群鳥的啁啾鳴囀,而畫山水的大師,指的是那胸中有丘壑──將自然的美景,藏放於心中的人。

自然是一個大宗師,無論你甘心刊他的門牆也好,避之若浼也好,到頭來,沒有人能夠完全擺脫它的影響。甚至一些唾棄「藝術是模倣」一說的作家、藝術家們,當他們揭櫫起藝術是創造的旗幟來時,末了會「發現」他們的創造,不過是「發現」,而所發現的,原是這宇宙間、自然中已經有了的東西,只不過由於他們的努力,他們的全神貫注,宇宙間的一部分神秘與新奇,由他們的慧眼覷著,妙手捕捉到而已,翩翩蝴蝶,到處都有,甚至於有時會來「輕叩」詞人周清真的窗槅,捕到蝴蝶的那隻手,又有什麼可貴呢?值得讚頌的是春天!

一些詩人、作家頗能領會宇宙間的神秘,並能與宇宙的心靈相交通,我很佩服那個說出:

「空靜至極,轉覺萬籟有聲」的我國古代的一位文士。我也曾為了印度詩哲泰戈爾的千古絕句而擊節嘆賞:

「我的心,諦聽這世界的低語吧,它在向你談愛呢。」

能夠在寂靜中聽到微語、妙樂,能夠在一塊平凡的大石上看到優美的浮雕的人,才真能夠領略生命的意義與情趣,你可以說他是無中生有,但最好說宇宙間已有的最好的一部分,被我們忽略已久,但卻被他聽到、看到了。

在世界上生活著,除了能夠以實際的行動,來為自己對人生的理想下一註腳外,更樁去發現宇宙間一些隱秘的奇麗之處,且幫助別人去發現,那會使生活的情趣更為增加,且能使自己生活的本身也成為藝術。

惠特曼,那個《草葉集》的作者,美國的詩人,不願讀哲學的書籍,而寧願去「讀」牽牛花:

「我窗前的牽牛花,比哲學的典籍更能滿足我的心靈!」

其原因就在於:

窗前的牽牛花,是造物大手筆的原稿,

而哲學的典籍,則是人手印的翻版書。

誰不願意去看原作者的手稿真蹟,而去看那糢糊不清,紙張粗劣的盜印版呢?何況:

人類的製作有時是會錯誤的,

而自然是永遠不會錯誤的。──因為,大自然中的每一種東西都合乎法則。

……

我一邊在人行道的紅磚上走著,一面想到了這些,路中心一些匆忙的影子,一些噪雜的聲音,已不能夠擾亂我,那刺目的光影,像是變成溶溶漾漾的一湖秋水,而車聲人語,似轉化成湖水的微響。道邊一扇臨街的窗子打開了,一個孩子探出頭來,以一雙充滿了好奇的眼睛打量著窗外的一切,我猜想不出他的一雙小眼睛裏看到的是什麼,但我相信他看到的是一個更美的世界。因為他有一雙天真的,未受成見、偏見遮障的眼睛──一雙藝術家的眼睛。

本文摘自《水仙辭》,原篇名為〈人行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