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娃娃的臉上有暈開的痕跡,那是媽媽的淚痕⋯⋯
文/菅野茂;譯/三木克彥
日本海軍在中途島戰役中失去許多優秀的飛行員,前線的飛行兵明顯不足。到了一九四三年,為了大量培訓飛行員,預科練習生的入伍人數大幅增加。從一九四四年的一月開始,南方諸島戰局吃緊,為了快速養成大量飛行兵,台南空也開始進行乙種(特)飛行預科練習生(特乙飛)短期教育訓練。因為這個計劃的實施,台南空組成練習航空隊,進行零式艦上戰鬥機、艦上轟炸機、艦上攻擊機的教育訓練課程。這時出現十五、六歲就入伍的少年飛行練習生,稚嫩的臉龐十分醒目,其中也有台灣人練習生的身影。
練習生經過飛行訓練後,成為少年飛行兵,就被送往戰場,但實際上他們的戰力離對實戰有幫助還差很遠。這些飛行時數不夠、戰技又未熟練的少年飛行兵,後來發展成不斷遭到接受完整訓練的美軍飛行員擊落的悲慘狀態。軍方為了力挽狂瀾,隔年在台灣編成神風特別攻擊隊新高隊。這個單位一上戰場就是特攻的少年飛行兵,他們的零戰載著二百五十公斤炸彈意圖撞上敵艦,一個接一個地在沖繩海域殞落。
因為大量少年飛行練習生入伍,台南空的營房不夠,茂峰和岡村、青木、高平山,就共用一間寝室一起生活。在熄燈喇叭號響完後,房間地板上鋪著被褥,四人並排入睡。有天晩上,熄燈後就寢前,岡村問茂峰說,「小隊長有女朋友嗎?」
「怎麼了?」
「我在這裡聽同梯的少年飛行兵說,把戀人的照片帶在身邊,跟敵機對戰的話,一定會勝出……可是,我沒有女朋友。」岡村停了一下,又說,「小隊長的女朋友長怎麼樣呢?如果有照片的話,可以借給我看一下嗎?我想借來記下她的臉,當作我的女朋友。」
茂峰想起姊姊的照片。
「岡村,你如果沒有女朋友的話……你的青梅竹馬也可以吧?」
「如果是隔壁的小鈴,她那麼愛哭,我應該會被擊落。」
睡在岡村旁邊的高平山,不曉得在對誰講話似地說夢話。
「高平山的夢話都是外國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他每晚睡覺的時候,手裡都握著他媽媽手工做的小布娃娃。」
岡村又繼續說,「出擊作戰的飛行兵,會把布娃娃掛在機內當作護身符,這裡的少年飛行練習生應該也大多都有。高聽說之後要編成特攻隊的事,熱切地參加志願報名,跟分隊長交了特攻志願書。」
「特攻」是用人命去攻敵,其實很淒慘,年紀還小的少年飛行兵還不能理解那樣的現實。茂峰從睡鋪上起身正坐,看到高平山手掌上的布娃娃;窗外映入的月光照在布娃娃小小的臉上,臉頰横畫著兩條黑線。
「臉上畫著的兩條線是什麼啊?」
「那是高砂族的風俗,他們會在臉上刺青。」
岡村對高媽媽臉上的刺青,記得一清二楚。
✈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
營房門的內側有衛兵室。那天岡村走過附近,聽到衛兵跟訪客爭執;對方雖然穿著男性工作服,但聽聲音應該是女性。
對方的輪廓很深,皮膚曬得黝黑,粗眉、兩眼炯炯有神,結實的身體,臉上有左右對稱、細長的黑線條,是從鼻頭到耳根的刺青。感覺她年過四十,誰都看得出是高砂族的女性。岡村問了衛兵,聽他說對方從昨天離開霧社的富士溫泉,中午到了台南車站,再從那裡花兩小時走過來的。岡村馬上就注意到她是高平山的媽媽,那位女性說自己姓高,請求衛兵讓她會見兒子。衛兵說明規定不能會面,但她淚流滿面一直拜託。岡村知道後,就請高媽媽在衛兵室稍等,他馬上就跟那時少年飛行兵的指導教官鬼里飛曹長說明。
「好,知道了。先帶高媽媽到食堂,倒杯茶給她。」
鬼里看似有什麼好辦法的樣子。
「軍隊的規矩嚴格,不能會客。但是跟打掃食堂的兒子偶遇,那就沒辦法了。」
聽到這個,岡村先跑來向在營門口等著的高媽媽傳話。
「面會沒辦法,不過您遠道而來,我帶您到營區看看。我帶您到高每天吃飯的食堂,您先喝點茶,休息一下。」
母親握著岡村的手,一邊擦淚還頻頻點頭。把高媽媽帶到食堂後,岡村把茶端上桌,微笑地對高媽媽說,「請不要離開這裡,絕對喔。」
岡村衝回營房,把高叫出來。
「鬼里飛曹長下令,要你去食堂打掃。現在快點去食堂掃地。」
「今天早上才掃過而已耶……還來。」高平山懊惱、不滿地說著。
「你如果抱怨的話,會被鬼里飛曹長用精神注入棒打屁股的喔。」岡村說道。
高拿著掃把不情不願地走向食堂,食堂的門一打開,就看到媽媽坐在最裡面的椅子上。
「媽……」
高媽媽馬上站起來跑過去抱住他。過一會兒,岡村拿著鬼里給的大福,進到食堂。
「這是午餐剩的大福,請用。」
終於可以見到兒子,高媽媽雙手握著高的手,一直掉淚,哭到說不出話來。在媽媽眼裡,十七歲的高平山跟以前一樣是個小孩。
「高媽媽,我們時間不多,有話請趕快說。」
岡村搔搔頭,很為難地開口。
高媽媽恢復平靜之後,從背來的手編袋裡,拿出「千人針」的布條。幾乎所有住在霧社的高砂族女性,都在長長的白布條縫上一針,在布上線端結了無數的小小球狀的尾。據說纏在肚子上穿著,空戰時就不會被子彈打到,可以平安歸來。
高媽媽當然希望兒子絕對不要在這場戰爭中戰死。
兩人的對話講的是高砂族的母語,就是高在講夢話時一直說的外國話。媽媽從背來的袋子裡,又拿出好幾種草藥。從小就體弱多病的高平山,好像就是靠高砂族自古以來傳承的草藥養大的。媽媽還拿出他妹妹做的高砂族零食番薯乾,岡村也拿了一片來吃,覺得沒什麼味道。還有高爸爸寫的信。
最後從袋子拿出來的,就是高後來睡覺時一直握在手上,那個小小的媽媽布娃娃。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個布娃娃的臉上,畫著和高媽媽同樣的刺青。
媽媽打開高平山的右手,把布娃娃放在他手心上,再用自己的手闔起高平山的手,媽媽用力地把雙手緊握上去。高媽媽的表情扭曲,眼睛流出大顆淚水,就掉在兩手縫隙間露出的布娃娃臉上。
一開始高平山咬牙拚命忍住不哭,身體還微微顫抖。後來高平山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媽媽」,猛然抱住媽媽。高媽媽也緊緊回抱。岡村受不了這種母子親情的場面,實在無法再待在現場,打開門飛奔到走廊。
岡村靠在走廊的柱子旁,抬頭盯著天花板。
「在長野的媽媽,現在不曉得在做什麼呢……」
岡村忍著在眼眶的眼淚,不讓它落下。
過了一會兒,高平山出來了。
「岡村,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送我媽到營門口去嗎?」
之後高平山兩手抱著媽媽帶來的東西,往營房跑去。聽說高砂族的自尊心很強,高應該是不想讓其他少年飛行兵,看到他在哭的樣子吧!
岡村打開食堂的門,看到高媽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從窗戶望著天空;跑道上一架零戰,凌空飛起。
剛剛食堂裡凝重的氣氛,逐漸散去。岡村用報紙包起兩個大福,放進高媽媽空掉的背袋裡。
「高媽媽,我送您到門口。」
高媽媽默默看著岡村的臉,眼裡還含著些淚,但仍能看得出那表情,是在對岡村表達最大謝意。
到了營門口,高媽媽恭敬地低頭致意,岡村立正不動地回禮。緩緩抬頭的高媽媽,突然伸直了腰,望向營房的方向,那已看不見高平山的身影。
高媽媽「呼」地一聲,小小地吐了一口氣,輕輕低頭,往回望向來時的路,就這樣走了。岡村以為高媽媽還會駐足回望,但高媽媽完全沒回頭,直直地往前走去,消失在迎風搖曳的甘蔗田中。
✈
青木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靜靜聽著岡村講的話。青木雙眼含著的眼淚,因為月色映出了藍色的淚光。
「小隊長,布娃娃的臉上有暈開的痕跡吧!那是高媽媽的淚痕。」
岡村用手指著。布娃娃用筆描出的左眼,有淺淺的暈開,看起來就像布娃娃也含著淚。
聽完岡村的話,茂峰想了一下開口問,「那麼想媽媽的高,為什麼想要志願報名特攻隊?」
※ 本文摘自 《展翅:從水戶到台南,來自日本的飛虎將軍杉浦茂峰》,原篇名為〈七、海軍的精神──預科練精神注入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