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長照是看不到終點的馬拉松。」──讀《我殺了我的家人》
- 作者
- 最新文章
讀者投稿
文／于翎
《我殺了我的家人》在這個極具衝擊性的書名下，囊括了世界上最為悲哀且沉痛的人生故事。以往從新聞媒體上得知的謀殺案件，其犯案動機不外乎圍繞著情、財、仇，但《我殺了我的家人》這本書所記載的犯案動機卻多半源自於「愛」。我想一般人應該和我一樣，很難想像深愛家人的人會成為殺害家人的「加害者」。閱讀本書後，深刻的感觸震撼了我，此刻那些「加害者」的面貌不再只是新聞媒體上可憎邪惡的模樣，而是充滿了許多無法說出口、旁人無法知曉的無奈與哀傷。
本書的作者是任職於日本知名電視台「日本放送協會」（NHK）特別採訪小組，執筆者的身份包括製作節目的導演、採訪記者等，雖然是多人共筆的著作，但閱讀過程中毫無任何不協調感，有些案件的當事者訪談更是因為執筆者有所共鳴，而書寫出滿溢的情感。本書共分為七個章節，並以犯案者的身份進行編排，藉此探討每種關係的組合與「照護悲歌」之間的關聯。作為本書首例的是以人倫悲劇收場的親子關係，若以案件卷宗來看，或許會認為加害者（兒子）與被害者（母親）之間並無深刻的親情，但實際上在執筆者的採訪過程中，可以感受到加害者對於被害者仍存有親情，然而懷著這份情感的人卻因為無法戰勝的疾病而被迫墜入黑暗深淵。之後的案例有曾經恩愛、夢想攜手相伴一生的夫妻，有相互扶持的親人，每個案例在案件發生前都曾有過幸福快樂的回憶。也因此，當這些案例的人生路最終只能以「殺害」作為結束的手段時，著實令人不忍卒睹且不勝唏噓。
本書的可貴之處，不僅以持平客觀的角度陳述每一件案例，更深入調查、探討那些罪犯是如何從普通的家人演變成「加害者」的背後原因。由於本書的主旨為「照護殺人」，書中確切地傳達出「照護」這件事其實有多麼的困難。或許是東方文化固有的傳統觀念的束縛，當家人罹患疾病而需要旁人協助日常生活所需時，病患家屬理所當然的擔任照護者而且不做二想。再加上書中亦提到照護病患的工作經常落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可能是病患最親近的伴侶、可能是家中唯一未組織家庭的單身者或是家中的支柱。然而一般民眾既無照護所需的專業知識與經驗，若是還得肩負家中經濟重擔，在蠟燭兩頭燒的情況下，即便原本擁有健全的身心，也會因為日復一日的照護壓力而崩潰。
本書透過實際採訪內容、案件卷宗檢視、各項數據分析，尖銳地指出其實我們都太高估了一個人所能承受的壓力。身為讀者，縱使能在閱讀案例故事的當下試著易地而處、將心比心，也無法完全體會且徹底瞭解每位走上絕路的「加害者」，在照護過程中所受到的折磨。這份折磨可能是期待病患康復的希望終究落空，可能是必須時時忍受病患的惡言惡語，可能是日日被迫犧牲睡眠、自由的時間，而最根本的原因是照護之路漫長得像是永無止境，以及「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理想的回報」這個殘酷的現實所帶來的強烈無力感。
看到這裡，一個很理所當然的疑問自然浮現腦海──為什麼當事人不向外界求助呢？不是有政府推動的長照服務可以申請嗎？是的，書中案件所處的日本也與台灣一樣設置長照服務，而許多案例亦有使用過如日間照護中心這類的長照服務系統，然而這些家庭卻依然走向悲劇。執筆者對此深入研究，發現除了因日本現行的長照服務配額供不應求之外，「無法向外界求助」這一點才是根本的主因。照護者所照顧的對象是自身的親屬，被大眾（包含照護者自己）將「承擔照護工作」視為理所當然；若照護者為女性，更經常被賦予「女性較為細膩，適合擔任照護者」的刻板形象，間接造成了難以開口求援的情況。
「長照是看不到終點的馬拉松。」這句話是執筆者在採訪過程中最常聽到的，我認為這也是本書重要的核心之一。雖然我們早已知曉高齡化社會是當今不可逆的現況，但對於高齡者照護、病患長期照護等資訊卻仍處於懵懂與模糊。《我殺了我的家人》這本書宛如強而有力的警鐘，既讓讀者對「照護」有更加深刻的認知，亦希冀能藉此敦促社會長照服務持續進步，讓「照護殺人」的憾事不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