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來越常見?最傳統的包裹郵寄成最新的運毒方式!
文/鄭進耀
阿祥平日做服飾網拍的生意,工作時間自由,二○一○年左右,網路賣衣的市場熱絡,錢進來得容易。每到週未夜,他必放下出貨的工作,到各地派對跳舞。手頭寬裕些,便和朋友一起買機票出國追各種「大型派對」。
派對上,各種玩樂的花樣多。已經記不得是哪場派對,阿祥第一次接觸到大麻。「這東西用了,身體對音樂的感受好像更強……。」阿祥現在也兼做音樂DJ,他說大麻開啟了他對音樂的感受力,促發他兼職的念頭。
大麻不僅改變了他的職涯,也影響他近年的生活。
「臺灣的大麻品質很不穩定,拿到的東西貴,又不見得好。」他說自己是個膽小的人,不敢向藥頭拿貨,大多是音樂圈的朋友二手、三手轉賣給他。於是,到了手上的大麻,價格已經被中間賺了幾手。
某日,他的上游廠商因故積欠了他十萬元的週轉金,阿祥數次追討皆沒要到錢。最後,該名廠商給了他數組信用卡卡號,要他直接刷卡消費抵債。阿祥半信半疑之下,用信卡買了遊戲點數和百貨公司的禮券。「買的時候,我手在發抖,我不知道這些號碼哪來的?心底覺得這個很可能是有問題,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犯罪。」
阿祥提心吊膽拿到了廠商欠他的款項,但又擔心自己刷這些信用卡,會不會有犯罪的嫌疑?他多次向廠商打聽,這些卡號是怎麼來的?廠商先是說,家裡長輩的卡片拿出來幫他還債。阿祥並不相信這種說法:「怎會有長輩拿卡給你刷來抵債?難道不怕被刷爆?這一聽就是騙人的嘛。」
該名欠款的廠商同時有數名債主,廠商都用同樣的方式還了債。阿祥在同業之間聽聞,這名欠款的廠商是在「暗網」上買來的假卡。雖總說自己膽小的阿祥,但好奇心卻比誰都旺盛,他開始在網路上搜尋各種關於暗網的資料。
廣義的暗網又名「深網」,指的是一些私人論壇、需要帳號登入的網站內容,這些內容並不能以google等一般搜尋引擎查詢得到。例如,設定限好友觀看的臉書貼文、需要申請審核的粉絲頁,這些內容都不會在尋搜引擎上查得到,故為「深網」。
這些需要登入、設有各種屏蔽機制的網路內容不見得都是合法的。除了上述廣義的「深網」之外,還有踩在道德邊界,最為爭議的便是指狹義的「暗網」:一些需要特殊的搜尋引擎(最廣為人知的便是「洋蔥onion」瀏覽器),才得以進入的地下網路世界。
這個地下網路世界由美國人烏布利希(Ross Ulbricht)於二○一一年創立。烏布利希原是想打造一個更自由、無障礙的網路世界,他認為,即便在網路上販賣槍枝、毒品,也是一種個人自由意志的展現,而網路是可以澈底實現這樣的自由。
烏布利希一開始只是和女友在一個名為「絲路」的地下網站轉賣自己多餘的「魔菇」,一種具有迷幻效果的毒品。之後,許多毒品交昜開始在這個地下網絡系統裡熱絡了起來。
彼時,虛擬幣比特幣也初問世,這個地下商場交易的貨幣也以比特幣為主。這原是「技客」為了解決現在貨幣可能崩盤的缺失,因而以區塊鏈技術為基礎,設計出一種「不會崩盤,導致集體經濟危機」去中心化的比特幣。
這些原初都帶有理想性的科技發展到了現世,都有了意想不到的應用。
關於烏布希利創建的「絲路」商城有各種傳言,傳說上面買得到各種合法與非法的商品。從最常見的信用卡卡號、個人資訊、毒品、槍枝、兒童色情。這些傳言,有些並沒有確切的證據。直到二○一三年,一位臥底特工與烏布希利建立關係,最後取得網站的違法證據而逮捕他。
二○一七年,美國宣判烏布利希多項重罪,判以無期徒刑。名聞一時的「絲路」關站,然而暗網的地下交易並沒有因此絕跡。
我循著資安專家及曾經有暗網消費經驗的消費者提供的線索,找到幾個「賣場」。裡面有販賣個資的網站,也有毒品、槍枝的交易賣場,每個賣家還設有顧客評價,甚至還可以針對商品留言,賣家也會回覆。猶如一個非法版的蝦皮。
然而,大部分的資安專家都認為,一般人最好還是不要輕易上這些網站。原因是,這些網站都隨時危機四伏,上來的人大多是做些非法的買賣,有很多駭客是從連上暗網的人反追回你的電腦,駭入你的電腦。這個地下網域猶如化外之地,數位世界的弱肉強食顯露無遺。
阿祥原本就熟悉網路的使用,他很快就進入狀況,而且「觸類旁通」,心想:「既然這是一個什麼都買得到的賣場,那也許可以查一下大麻。」他一向認為大麻沒有成癮性、危險性也低,他自認為跟買槍買信用卡卡號相比,大麻不算什麼。
他意外發現,暗網的大麻不僅有標示每個商品是哪一種品種的大麻,甚至連THC成分占比多少都標示出來:「在臺灣買,你都只能靠運氣,根本不知道買回來的是什麼。而且,暗網價格很便宜,是臺灣的三分之一。」
暗網的交易有門檻,一是網路技術的門檻,除了要知道使用「洋蔥」之外,各賣場常為躲避取締而不停更換網址。大部分賣場不會一直沿用固定的網址,而新網址落腳何處,大多是靠使用者之間口耳相傳。
阿祥就曾經跟丟幾個品質不錯的大麻商城,心中覺得甚是可惜。
二是商場介面多是英文,對臺灣的藥物社群來說,並不是每個藥物濫用者都能順暢使用。在這二個障礙之下,大麻的使用族群因文化資本較高,因此在上面購買的毒品種類,大多是大麻的吸食者。
不僅是大麻,阿祥後來也在暗網上試了不同的「啟靈藥」,地下的網路商城是他神農嚐百草的「百草箱」。他告訴我們,透過這個管道買大麻的人在臺灣仍是少數,而且他們彼此之間是各自行動,沒有串連,因此警方很難察覺。
一名專取締新興藥物濫用的刑警就無奈表示,毒品買賣通常有集體性,比如一個藥頭跟上游拿藥、再買給小藥頭、最終端的客戶。整個產銷鏈因為參與的人多,就容易留下各種「痕跡」成為警方破案的破口。
暗網的交易則傾個人點對點的交易,警方不易察覺,僅能從海關抽驗包裹這種海底撈針的方式查緝。
當吸毒年齡層不斷下探,這群新世代的使用者是網路「原生代」,這也影響他們的毒品消費模式,這種模式猶如變形蟲,游擊式地散發在四處,因而增加查緝的難度。
不過,這不代表暗網購買毒品是完全無風險的。Gino在二○一八年在海關被攔查到一個包裹,包裹打開是二坨黑色的大麻膏,他因而被判刑二年半。這是他在暗網購得的大麻商品,在臺灣經由暗網購買「商品」的人越來越多:「本土(大麻)自耕農經驗不足,有的把沒有迷幻效果的葉子和莖都混在裡面充數,品質最好的大麻還是得上暗網上買。」
Gino在暗網上交易的背景是臺灣對虛擬幣管制最鬆的時空,任何人只要在便利商店就能購買比特幣,購買也不需實名制,因此虛擬幣的金流處處是無法追溯的斷點。二○二○年之後,各國開始不同程度的管制比特幣,匿名性不若以往,暗網上的交易也改以更自由的乙太幣為主。
即便暗網看似什麼都有,虛擬幣取得也非難事,但真的要在廣大的暗網裡,在正確的賣場買到你想要的非法物質,也不是簡單的事。
像Gino這樣的「資深」玩家只在國外網站上購買,價格僅要臺灣本土的三分之一。Gino轉述他朋友的購買經驗:「大麻被揉成一小球,層層包裹在一個玩具裡,有時是搖控車,有時是一個機器人。你要一層一層拆,拆很久才會在裡面找到大麻。像我這種直接寄兩坨大麻膏過來的,很少見。」
剛畢業幾年的小吳原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他有使用大麻的習慣,也曾幾次上過暗網「開開眼」,只是他不熟悉暗網的生態,也擔心郵寄出差錯被查獲:「我就聽過一些朋友從國外寄大麻種子、半成品來臺灣,最終還是被查到。」
他最後的決定是打開蝦皮的網站。一個看不出所然來的賣家,商品照片竟然是一張西洋棋的主教棋子,上面的英文中譯是:全光譜儀的「萜烯」氣化劑。萜烯是一種廣泛存在植物裡的成分,具有保留植物強烈氣味的作用。大麻裡也有這個成分,與大麻裡的CBD成分結合後,有不同的治療效果。
小吳向我們解釋,主教bishop指的是一種大麻特殊的品種,在這個充滿暗示的蝦皮網頁裡,賣方賣的全是這種游走在法律邊緣的成分。小吳打開和賣家的對話,他問:這個成分合法嗎?賣家並無正面回答,只說:「成分很安全,但若是嚴格的光譜儀測試還是有風險,要低調使用。」
二○二一年三月期間,我們以相似的關鍵字查詢蝦皮,有數十家不等的賣家都有相似的商品。
小吳如此小心翼翼是因為他的「江湖走跳」也曾經出現「大麻煩」。
小吳的大學同學阿琳嫁到美國,二○一七年之際,美國各州開始對大麻管制鬆綁,阿琳住在紐約,早在二○二一年紐約州的大麻全面合法之前,大麻已經能在當地的特定酒吧、商店輕易取得。當時在自由風氣興盛的美國西岸城市已經全面合法,不僅醫療用大麻可以依醫生診斷後取得,同時娛樂用大麻也可以在特定場所交易。
阿琳突發奇想,找了小吳合作,將美國西岸購得的大麻以包裹的方式寄回臺灣。再由小吳扮演交通的角色,將大麻包裹分送給不同臺灣買家。阿琳從沒告訴小吳包裹裡的商品是什麼,但有藥物經驗的小吳在分送貨物時,也大約知道這些任務隱藏了風險,小吳說:「不問就當做不知道,當你知道了,你需要負的法律責任就多一些。」
小吳並不需要在臺灣開拓客戶,所有的臺灣買家都直接跟美國的阿琳聯繫,阿琳把包裹寄回老家一處無人居住的空宅,再由小吳去郵局領取,分送到不同的住址:「我也不認識這些買家是什麼人。」
一個小型的家庭式運毒方式於是成型,每個人都有專職負責的業務,並且設有斷點,只跟上游的阿琳聯繫。
這個模式運行數月之後,寄到阿琳老家的包裹因聯繫出了差錯,小吳一直沒有去領,不知是不是郵局起了疑心,向警方通報。當小吳再到郵局領貨時,櫃檯要他等一下,數分鐘之後,警察來了。
小吳堅稱只是幫朋友的忙,並不清楚包裹裡是什麼。不過,檢方從小吳運送所得到的報酬推論—「一趟有數萬元的報酬,必然知道這個行動隱含法律風險」為由,將小吳起訴。
小吳的家境並不好,阿琳立刻從美國找到專打毒品官司的律師幫小吳辯護,一度判刑七年,之後法官因小吳配合辦案,又是初犯,最終改判三年徒刑。小吳也因服監表現良好,現已假釋出獄。回首過去這段經歷,他表示不該為了貪圖那幾萬元的價格鋌而走險,但同時他也認為,自己被捉只是運氣不好:「如果包裹沒有放在郵局太久,或是包裹寄到一個有人住的地方,是不是比較不易被捉?」
無論如何,這種運輸經驗讓他受到了某程度的教訓,所以在蝦皮上購買各種看起來「可疑」的大麻衍生物,可能也會有風險,但在暗網上消費「毒品」,跨國寄送則是七年以上的重罪,這個風險則高上許多。
小吳的郵寄式運毒方式在這幾年越來越常見。國際郵寄運輸體系日趨完整,最傳統的包裹郵寄成了新的運毒方式。小吳分析,很多人在做他們這樣的事,通常寄貨的人是用假名,收貨的人也是假的,一旦有風聲傳出貨出問題,只要不去取貨,警方查不到人。再加上,臺灣警方與國際合作的管道有限,美國端的大麻上游也不見得追得到。小吳說:「何況,我們這種小量運輸的,不會這麼大費周章往上查……我們用真名訂、真名收,真的太傻了,要是當時不去取貨,可能這事很難判刑。」
臺北市刑警大隊就曾在大臺北地區查獲,毒販利用Uber這類送、取貨的媒合系統運送毒品,送貨的司機完全不清楚送的貨是什麼,對毒販來說,付的只是一般Uber的送貨費用已。
惡名昭彰的暗網在二○二二年比特幣崩盤時,一度受影響,現在交易的主流以乙太幣為主。資安專家吳伊婷曾在虛擬幣相關的公司工作,她說,「臺灣一度是全世界對比特幣管制最鬆的地方,你隨便在7-11就能買,而且不必實名登記。」這樣的「盛況」也開始轉變,臺灣的比特幣買賣也開始要求要實名登錄,做為日後追查有問題金流的依據。
我們詢問了幾個相關單位,臺灣到底有多少資金在暗網上流竄?關於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在暗網消費毒品的人,在臺灣仍屬少數,不過,這種分散式消費的模式卻是在郵寄、蝦皮賣場上,以另一種非傳統的「通路」來「服務」毒品消費者,這也宣告一個新的時代來臨。
※ 本文摘自 《戒不掉的癮世代》,原篇名為〈第十一章 暗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