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平民不能無緣無故吃「美食」?
文/黃啟方
漢代戴德所編的《禮記.王制》篇,有一句話說:「庶人無故不食珍。」意思是:一般平民,沒有特殊的緣故,不可以吃「美食」。而所謂「珍」,是指八種「美食」,它們的名稱見於《禮記.內則》篇,都是照顧老年人的食物:就是「淳敖」、「淳毋」、「炮豚」、「炮牂搗珍」、「漬」、「熬」、「糝」、「肝膋」。乍看之下,完全不知道是說什麼,即使透過註解,仍然不是很清楚。一直到南宋末元初的方回(一二二七丁亥-一三○七),才有較詳細的解釋,也才讓人知道原來是八種「美食」的製作烹調方法,並且是為配合老年人的需求而設計的。方回的解釋,大要如下,可以作為參考,畢竟已經隔漢代有一千多年了。
「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是八珍的前四種,味道濃郁。「淳熬」是煎稻飯,「淳母」是煎黍飯。都用醯(醋)醃製,加上肉醬。漢代的「醢」是肉醬,漢代的「蒟醬」就是現代的「魚子醬」、「蛤蜊醬」、「鱟醬」,都是用鹽醃製的。「淳熬」、「淳母」煎了後都要澆上油膏。
「炮豚」、「炮牂」是把小豬小羊(牂)用草包裹,再塗上一層泥,在火上烤熟後,剝去泥和草,又把棗子放在豬羊肚子中,裝在小鼎裡放在大鍋中熬煮,或全隻或分切,煮三日三夜,而後加上醋醬。
「搗珍」:是把以牛羊麋鹿麕豬狗的背脊肉,捶打柔軟。挑去筋腱,再用醋醬拌和後風乾。
方回解釋了前四珍的作法後,竟然還感嘆說:「不過是把棗子和豬肉羊肉混雜一起,先烤了後再煮,卻弄得如此辛苦!」
接著又依序解釋其它四珍說:
「漬」是把剛殺的牛薄切,浸泡在美酒中,第二天早上就可以享用了。
「熬」是把牛羊麋鹿麕的肉末,用薑和桂醃製而成,帶汁或風乾都可。
「糝」是用牛羊豬肉混和細切,再以一份肉、兩份稻飯的比例煎成稻肉餅。
「肝膋」用腸衣(膋)把狗的肝包捲起,然後燒烤。
方回的解釋如此,他並引用當時的類似食物對照,以今證古,當然也有參考價值。因為使用的食材是「馬牛羊麋鹿麕豕狗」等八種,所以叫做「八珍」,有時候又換上了「豺」或「狼」。或者也就是八種作法。最晚到南宋初期,又有新的「八珍」出現:
「龍肝」:或說是白馬肝,但古人以為馬肝有毒。又可能是「穿山甲」的肝或蛇肝。
「鳳髓」:或是錦雞的腦髓。
「兔胎」:或作「豹胎」。
「鯉尾」:穿山甲又名「鯪鯉」,或是穿山甲的尾巴。
「鴞炙」:烤貓頭鷹。
「猩唇」:《呂氏春秋》已經說過「肉之美者,猩猩之唇。」
「熊掌」:春秋時晉靈公好吃「熊蹯」,就是「熊掌」。
「酥酪蟬」:用羊脂做成形狀像「蟬腹」的酥酪。
當然,因時代不同,地方不同,後來又有一些新的八珍,還有「山八珍」、「水八珍」等等,不一而足。
明代徐應秋(?-一六八一)的《玉芝堂談薈》一書中,把古人敘述「美食」的文章,匯集在該書第二十九卷,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嘆為觀止。可惜時代久遠,許多記載,還是很難完全了解。
唐代孫樵曾經說:「未饑而食,雖八珍猶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唯晚食為然。」這也就是《戰國策》所說「安步當車,晚食當肉」的意思。
看來,「美食」因人而異,也因時因地而異,未必人同此心呢!
孟子曾經說過:「口之於味也,……性也。有命焉。」喜歡美食是人的天性,但能不能吃到想吃的美食,卻得看命運了。命好的人,想吃什麼都能有,命差些的或還可以有選擇,譬如在「魚」和「熊掌」間選一種。命不好的就只能忍飢渴而不擇飲食了。但是,人的嗜好不同,有「嗜痂之士」,又「海濱有逐臭之夫」。真是千奇百怪。南宋趙崇絢在《雞肋》一書中,根據他看到的資料,有〈古人嗜好〉一目,記載了一些古人特殊的嗜好:
文王嗜菖蒲菹(酸醃菖蒲),武王嗜鮑魚,吳王僚嗜魚炙,屈到嗜芰(菱角),曾皙嗜羊棗(紫黑色小棗,羊屎棗),公儀休嗜魚,王莽嗜鰒魚,王右軍嗜牛心,宋明帝嗜蜜漬鱁鮧(魚腸醬),齊宣帝嗜起麵餅鴨羹,齊高帝嗜肉膾,陳後主嗜驢肉,齊蕭潁胄噉白肉膾至三斗,後魏辛紹先嗜羊肝。
其實還有「齊宣王嗜雞跖」及曹操嗜「鰒魚」,曹植好「駝蹄羹」等,相信還有更多。齊宣王每天要吃「雞跖」上千個,還不滿足。而孔子聽說周文王喜歡吃醃酢的菖蒲,就試著嘗一嘗,他縮著鼻頭勉強吃了三年,然後才能適應那味道:「文王嗜菖蒲菹。孔子聞而服之,縮頞而食之,三年然後勝之。」(《呂氏春秋》)周文王最愛的美食,對孔子而言,竟是如此的不適口!
還有,周武王所喜愛的「鮑魚」,究竟和曹操、王莽喜歡的「鰒魚」,是不是同一種「魚」,也還令人存疑。周武王的時代,能從什麼地方得到也被稱為「鮑魚」的「鰒魚」,還有待確認。前人已經懷疑周武王所喜歡的只是一種「魚乾」──整條的魚乾。(清.沈自南《藝林彙考飲食篇》卷四),就是「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的那種「魚乾」。
※ 本文摘自 《人間有味是清歡》,原篇名為〈古代「美食」說「八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