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殺了兩個女兒再自殺,而這場殺戮是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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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殺了兩個女兒再自殺,而這場殺戮是復仇

文/保羅.霍爾斯、蘿賓.蓋比.費雪;譯/傅文心

一九九八年

我抵達現場時已過午夜,離案發才隔一小時多,一名父親殺了兩個女兒再自殺。那晚我和平常一樣在羅麗家。我已經一個人住了幾週,我的小公寓位在貝尼西亞(Benicia)一座風景如畫的小鎮,距瓦卡維爾約三十哩,但我們同意盡力減輕離異帶給小孩的影響。諷刺的是,自從搬出去,我反而更常參與孩子的生活。當晚稍早,小朋友和我在玩地板體操遊戲,那是我們最愛的飯後例行活動。我躺在地板上,雙腿舉在空中,小朋友繞著我跑,咯咯的笑,輪流朝我俯衝,我會抓住他們小小的手,用雙腿撐起小小的身軀至半空,再往旁邊的沙發一拋。小時候,爸爸都和我們兄弟倆這樣玩。差不多同一時間,我和小朋友在玩,小女孩的爸爸卻把三人關在家中。他向談判專家保證,絕不會傷女兒一根寒毛,還說女兒都在看卡通或聽他唸故事書。

幾小時後,我站在其中一位小女孩的屍體旁,想著她爸爸殺了她再自殺之前,小女孩看了什麼卡通。兔巴哥?史酷比?我瞪著她的鞋子,小小一雙運動鞋,有卡通圖案和魔鬼氈。我可能看得有點久,實驗室新人問:「在看什麼呢?」這位菜鳥科學家叫雪麗(Sherrie),還在學習現場調查訣竅。我沒發現她在看,小聲答道:「我兒子有雙一樣的鞋。」我必須阻止自己繼續想像我的小孩倒在那裡,頭部中槍。不要再想了,我這樣告訴自己,但眼前還是有畫面閃過。

這起凶殺是場復仇。先生聽到太太說不想要他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極度焦躁,決定最後要來一場談判。兩個小女孩和媽媽一起住在灣區的安提阿克(Antioch)郊區,房子不大,環境破舊。安提阿克風評不佳,街區犯罪頻仍,街頭幫派猖獗。

這名父親是某起幫派凶殺的逃犯。

七月十一日週五清晨六點十分,九一一接獲通報,母親急道:「普特南(Putnam)一三○○號!我的兩個女兒!」

只是那時,小孩命運已定。這名母親竟然能在槍擊開始時爬出前門逃跑,將小孩留在屋內面對發飆的父親及武器。我盡量不把個人評斷帶入工作,仍不由得詫異,誰會把小孩留在如此危險的地方?

羅麗和我費盡苦心,不讓彼此的差異影響我們對小孩的愛。羅麗是用心盡責的媽媽,我試著成為更好的爸爸。為什麼這些小女孩沒有受到呵護,不被父母之間的問題影響呢?我感到疑惑。女孩在生命的最後一天裡被當成物品,像顆棋子,在權力和控制的致命遊戲之中,沒有人保護她的安全。小孩來到世上會遇到什麼樣的父母、是否受到養育和呵護,真的就只是運氣,不是嗎?

特警隊在幾分鐘內便抵達現場,女孩的父親朝警察開了幾槍,表明自己是來真的,還為此特別著裝,穿上迷彩服,攜帶三把槍。談判專家堅定地讓他持續講話,週五整天一直到週六深夜,父親向談判專家保證有好好照顧女兒,小孩有吃熱狗,也有喝兒童電解質飲料。小女兒起尿布疹,他也幫忙塗了軟膏。女兒都很好。正當談判專家以為有進展,父親卻從相對平靜的狀態,突然變得歇斯底里,還宣布要結束對峙。

「十、九、八、七、六……」

「聽我說,卡洛斯(Carlos),要不和你媽媽說說話吧?」談判專家懇求。

「五、四、三、二……」

「卡洛斯!」

「告訴她,我愛她。」

「卡洛斯,我們可以請媽媽來跟你說話,好嗎?卡洛斯?」

他哭道:「對不起,寶貝,我愛你們。娜娜(NaNa),我愛你。」

父女三人都在主臥,電視開得很大聲,但沒有聲音能大到蓋過室內正在發生的事。女孩哭泣著,看著父親的眼睛。這個男人應該要捍衛她們,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應該如大家所說的深愛她們,現在卻舉槍瞄準她們的頭,手指扣在扳機上。

警察聽到槍擊悶響,再次朝他大喊。

他尖聲大叫,又開槍更多次。「我怎麼了?……幹我是哪裡有問題?」

談判專家試著安撫他:「我們可以渡過的。」

「不,噢天啊,我在做什麼?」

「卡洛斯,和我說話,卡洛斯。」

最後一聲槍響傳出,寂靜隨之而來。

特警隊按兵不動,先朝屋內投擲震撼彈,再衝進去。正好午夜時分,距一開始談判試圖確保小孩性命,已過了四十二小時。父親和小女兒在主臥裡,被宣告死亡,四歲的大女兒還一息尚存,救護員努力維持心跳,但她在往醫院途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凶殺案若有年幼受害者確實萬般悲慘,但努力挽救的小孩就這樣死去,這種事我可一點都不想經歷。

到了天明,特警隊早已離開許久,街道上擠滿好奇的鄰居,以及帶著卡式錄音機和麥克風的記者。我和小組成員徹夜處理犯罪現場。屋內一片混亂,這家人可能就是這樣生活,又或者這裡的情況在前兩天才變得一團糟。廚房水槽疊滿碗盤,一年份的郵件四處亂堆。電話留言則用三福牌(Sharpie)萬用麥克筆寫在牆上。我們在混亂中工作,篩選所有東西,蒐集好幾打用完的彈夾和子彈,四周殘留的東西狀況更糟。

兩天後,我把最後的證據袋放到車上,注意到有位女士站在人行道上,在封鎖線另一側,頂著哭腫的臉,我依舊認出她是小女孩的媽媽,因為照片四散在屋子各處。快樂的家庭照掩蓋了難堪的真相,經常都是如此。

她招手要我過去。

她的淚水滑落雙頰,說道:「我必須讓女兒入土為安。小女兒有隻娃娃叫寶貝娃娃,她總是拖著娃娃四處晃,寶貝娃娃就在家裡。拜託,我的寶貝女兒必須和娃娃一起下葬。」

她是名年輕女子,臉上卻刻著深深的皺紋。我懷疑她一夜之間老了一輪。誰不會呢?我對於她拋下女兒隻身逃跑的疑慮立即消除了。我為她感到心痛。我根本無法想像失去孩子,還得不受絕望吞噬。

我的思緒飄到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她現在有名字了,她叫卡薇(Kavi),她媽媽告訴我。

我保證:「我會找到寶貝娃娃。」

我回到屋內,開始搜尋。如果我能做到這最後一件事,卡薇就可以和寶貝娃娃葬在一起。我翻遍每間房,都沒看到娃娃,又到屋外翻找子母垃圾車,感到沮喪又疲憊,漸漸開始失去希望,直到我心不在焉拿起某位調查員隨手扔在廚房椅子上的運動外套,蓋住的正是寶貝娃娃。我覺得好像又能夠呼吸了。

※ 本文摘自 《追緝極惡殺人魔》,原篇名為〈11. 安提阿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