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個非虛構作品,而這就是現實」──專訪4月店長胡慕情
Photo Credit: 胡慕情提供

「它是個非虛構作品,而這就是現實」──專訪4月店長胡慕情

文/犁客

「我們想要去了解社會案件,不只是想要看到犯人受懲罰,懲罰是很後端的東西,大家要的其實是這樣的事不再發生。」胡慕情說,「想要這樣的事不再發生,就要去看這個人是麼回事,把真實的、和他個人有關的部分,和那個律法有關的部分分開來看。」

胡慕情在2024年初出版新書《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她如何謀弒母親、婆婆與丈夫》,採訪目前獄中唯一的女性死囚林于如──林于如在2009年被控謀殺自己的母親、婆婆和丈夫,死刑定讞,當年被媒體冠以「驚世媳婦」之類稱號,大多指稱林于如的動機是簽賭欠債,所以殺人詐領保險金,但調閱相關卷宗,胡慕情發現真正原因或許更為複雜,而且審判過程裡,也明顯受到性別角度的影響。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包括胡慕情在採訪初期與林于如的互動,林于如提供的自傳,以及胡慕情對自傳內容的查證。「我想從新聞記者的視角去寫,即便她自傳裡講很荒謬的事,我還是去試著查證,例如她說那個紅酒有燒不毀的防偽標籤,有這樣的防偽標籤嗎?不太可能嘛,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去查證。」胡慕情說,「我一度用盡方法去證實她的敘述、希望她所說的事是真的,因為目前的台灣社會,會認為那樣確切的真實若不存在,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被接受──只因為她的話語有謊言。」

胡慕情試圖做的並不是以某種權威位置去評斷當事人,「開始寫社會案件的時候,參考了其他作品,寫作的人常有某個專業立場,例如是心理學專家,用他專業的角度去剖析,但我在讀的時候常會想:這樣對嗎?」胡慕情以2014年鄭捷案為例,「那時媒體大眾試著描述鄭捷的時候,例如說他人格有問題之類,用很多東西去解釋,我都覺得不大對勁──不是說那個解釋是錯的,它很可能是對的,我那個『對嗎?』的疑惑是『所以我就用這種角度去看這個人嗎?』,我覺得這樣無助於讓我更貼近這個人、了解這個人。」

貼近的困難,書寫的困難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前一本書《黏土》,胡慕情寫的是苗栗灣寶的土地抗爭,內容來自資料整理、紀錄爬梳,以及她長期與當地居民交流互動、參與相關活動的觀察;讓胡慕情把眼光從環境及土地議題移向社會事件的,就是2014年鄭捷在台北捷運犯下的連續殺人案件。

「我跟鄭捷很親近的人碰面時,他說其實到現在都不知道鄭捷為什麼會做這些事。如果連跟他那麼親近的人都沒辧法歸納出理由,為什麼一個專業人士可以?」胡慕情說,「專業人士的歸納來自許多不同個案的統計結果,但每個人又都是不一樣的個體。」

胡慕情想要更貼近、更令讀者了解受訪者的企圖相當困難,對林于如的採訪和互動一再出現變數,而且有些情況根本沒有往例可以參考,沒有前輩可以請教,「誰遇到在獄中的受訪者對自己提出結為同性伴侶的要求啊,」胡慕情說,「只能盡量溝通,真的卡關就先暫停接觸。寫這個很難繞過《冷血》,《冷血》就在那裡,但那個永遠無法重現。我和胡淑雯對談時就有讀者問我們怎麼看《冷血》,淑雯認為那是一種特權的書寫。」

《冷血》是楚門.卡波提開啟犯罪紀實類型的作品,但它的確與某種特權有關──卡波提當年有極高的社會知名度及文化地位,如果不是卡波提,《冷血》一案中的罪犯不見得會那麼配合,社會大眾也不見得會這麼關注。「其實我覺得所有書寫或多或少有這種狀況。」

在海裡看見群星飛過

胡慕情的閱讀偏向知識類書籍,其中當然也有以社會案件或犯罪者為題材的紀實作品,「比方說清水潔的那幾本書,但我沒法子用他們的書當參考。不是說他們的形式不值得參考,而是寫作方式和脈絡不一樣。」胡慕情說,「我覺得我這兩年的閱讀量少很多,不過花了比較多時間運動。」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後記裡胡慕情提到自己攀岩的經驗,也會浮潛。「其實是因為我喜歡看生物。」胡慕情說,「我們家是北海岸旁邊的礦工家庭,外公過世時我回故鄉,阿姨和媽媽說外公常常會去海裡抓生物。所以那次我回去,走到海邊看看,然後不曉得為什麼,就躺了下去。那邊的海全都是馬尾藻,不是很舒服的環境,我躺下去也有點害怕,但後來又覺得好像應該試著讓整個人進入海裡。」

那陣子胡慕情正好讀了《一個潮池的秘密》,作者陳楊文在馬崗做生物觀察,胡慕情心想自己喜歡看生物,於是就去了馬崗;「一開始覺得很恐怖,因為不曉得該怎麼在水下好好呼吸,雖然水很淺,但還是很緊張。」胡慕情笑了,「在下面搞半天、覺得很氣餒的時候,忽然一群新生的小魚飛過去,剛出生,身體很透明,因為陽光很好,照下來就像群星飛過。在那個瞬間我就完全不害怕了,非常開心,想要鬼叫;也是在那一刻才覺得,哇,就算我不會游泳,我還是可以做這件事情。」

那過程就是現實

浮潛和攀岩的興趣某個程度讓胡慕情關注的領域變得更廣。「接下來要做的報導和飛龍瀑布的事件有關,因為那樁溪降事故裡其中一個死者是我現在伴侶的學妹,當天去救援的是我高中同學,聽他的描述我覺得蠻動容的。」胡慕情說。

飛龍瀑布意外發生在2023年,參與溪降活動的十人因溪水暴漲受困,最後五人獲救,五人死亡。「事件發生時很多人都在罵,因為最近這幾年政府因為開放山林,很多人沒有充足的知識就上山,會發生很多意外。但這十個去溪降的人其實都是高手,都是有能力的人,卻還是發生事故。一個主要的原因是氣候問題,現在氣象預報還沒有辦法非常精準地掌握微氣候,各種戶外活動又有很大的變數,當暴雨突然進入溪谷,就逃不掉,但他們其實是在撤退的過程遇到大水。我覺得這個題目有公共性,也有張力,有許多可以延伸討論的部分。」

雖說「有張力」,胡慕情想的仍是非虛構寫作,而不是將材料以小說方式處理。一如在採訪前後耗時數年,其中諸多轉折之後,胡慕情仍將採訪林于如的經驗詳實寫進《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這不是一本告訴大家「這就是殺人者犯案真正原因!」的書,而是結合殺人者的自述、採訪者的查證,兩方彼此在考量己方目的及忖度對方意圖中的互動,以及胡慕情關於「書寫」對自己及對讀者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的思考。

「她的自傳裡有很多寫得很細節的東西,有很多與審判認定及媒體報導不同的東西,我都盡力查了,有些的確不真實,但也有些證人反倒推翻了公眾印象、佐證了自傳裡的說法。」胡慕情說,「我把這些都寫在書裡,因為它是個非虛構作品,而這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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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記者:

  1. 在採訪時交換故事,在碰撞中產生溝通──專訪《黏土》作者胡慕情
  2. 身為揭發犯罪的記者,總是有些職業風險──專訪《閃電崩盤》作者連恩.范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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