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一大師畫中的模特兒,是他無人知曉的日籍妻子?
文/陳慧劍
在上文我們已多次提到弘一大師(在俗)日籍夫人的存在,而這位身世神秘莫測的女子之為「模特兒」,在我撰寫《弘一大師傳》以前,沒有任何史料專家、傳記作家、大師友人的紀念性文字,論及日籍夫人時如此認定。即使夏丏尊信函不關痛癢的涉及有這個人,如劉質平、黃炎培、徐半梅在他們紀念性軼聞性文字中,只說到有這個人,這個人是誰、什麼樣子,都非常飄渺。
而今,留下可供追蹤的,是大師俗家次子李端,與學生李鴻梁留下一些紀錄,可以證明我之經營這一人物的正確性。
(一)李端,在他的〈家事瑣記〉受訪稿中說: 「──我還見過先父畫的一張油畫,是日本女人的頭像,梳著高髻的『大阪頭』。畫面署名L。四週有木框。這張油畫分家後由我保存。以後……掛在我的住房中,七七事變以後,害怕日本兵闖來,這張畫有可能會招惹是非,就摘下丟到廚房裡,以後也損壞了。現在推斷,L的署名當是『李』字英文拼音字頭。畫中的日本女人,也可能就是我父親從日本帶回上海的那位日籍夫人……。」
透過李端的口述,我們推論出李叔同日籍夫人可供作為一個畫家模特兒的主觀條件。她極可能從一九?六年,弘一大師進入上野開始不久,就成了這位異國青年專用模特兒。當然,也有常識性可能,一位畫家除了模特兒之外,也會為他的摯愛來畫像,不一定是專業模特兒。這又是一個「孤證」?
(二)李鴻梁在〈我的老師弘一法師李叔同〉一文,對於這位謎一樣的人物,再度有了新的驗證:
「──(當時)法師差不多每星期六必去上海一趟,星期日下午回校。……有一天,又見聞玉(專侍李叔同先生的工友)遞給我一張紙條。……我以為又叫我吃點心了。……但是『先生』(那時通稱老師為『先生』)的命令,又不得不去了。……(到了之後,先生說:)『你沒有什麼事吧?給我整理一下畫好嗎?』(說罷)他就領我到隔壁一間他平時寫字的房間裏,指著一只已經打開的木箱說:『這是上海新運來的,你給我整理一下!』並且關照我,有『幾張畫』要撿出來的。我見裏面都是去了木框的一卷一卷的油圖,都是法師自己的作品。在這些畫中間,『發現多張是同一模特兒的』。──後來據夏丏尊先生說,『這就是日籍師母』。這批畫後來等法師將要出家時,都贈送給北京國立美術學校了。……那時法師(李叔同)住在上海海倫路,是二樓的房子。……」
透過李鴻梁先生這段話,我們是不是可以較肯定地說,大師在日留學時的夫人,是模特兒出身呢?雖然她的身世、真名實姓已湮沒,她之為大師在俗專業的模特兒,是不是毋庸懷疑呢?
可惜的是,大師因為出家,而捐贈給北京美專的一批畫,而今安在?根據一九六八年,在臺北工專退休的儲小石教授(民國二十年前後曾任北京美專教席)告訴我和畫家李德: 「李叔同的畫捐贈到美專之後,經過若干年保存,到民國二十年後,在一個殘冬夜,美專藏畫室的李氏作品,整批被竊,待天明後,儲小石教授到學校,在雪地中無意發現一幅竊盜遺落的畫,經儲氏撿收保存帶到臺北,懸掛在他的客廳。儲氏稱譽這幅題名『花卉』的畫,是後期印象派作品。這是弘一大師留在世間最後一幅油畫。最後經過李德先生的要求,讓李先生師生拍照帶回,再由李氏學生、作家粟耘贈我一張,當時是一九六八到七?年間。我曾製版印於拙作《孽海花魂》首頁,現在再度印於林子青長者《弘一大師新譜》圖片版中。」
其次,談到弘一大師史料中,現存一九?六年十月四日東京發行的《國民新聞》。關於它的「荒謬性」、「不可信」的孤立性,我要在這裡加以分項澄清。
(1)「李先生在家嗎?」那記者問阿巴桑。這時從鄰室飄然漫步出來一位身材有「五尺六寸」的「魁梧大漢」,後來知道這位就是李哀(後改為「李岸」)先生。他是個「圓肩膀兒的青年」……。 ──荒謬的是:弘一大師從十九歲到六十三歲,在世間所留下的照片、師友親朋(如歐陽予倩、夏丏尊等)的口中、眼中是一個瘦削、瀟灑的青年,身高在一七?到一七二公分之間,以「魁梧大漢」、「圓肩膀」來形容二十七歲,曾經飾演「茶花女」的弘一大師,真是匪夷所思!
(2)「……在久留米的紺絣的和服外衣上,繫上一條黑縐紗的腰帶,頭上留著漂亮的三七分的髮型,用泰然的聲音說:『請裡面坐』。……『你(譯者用敬語「您」)的雙親都在嗎?』那記者問。(頗為怪異的問)『都在。』(李答)」
──當我看到這一問答,簡直難以置信。一個記者訪問到東京學畫的異國青年,開門見山就問他雙親在不在?更稀奇的是,當時的李哀(李岸)竟然答的是「都在」?我們不知道是記者聽錯,還是李哀的日語表達不明確。我們確知弘一大師生母王太夫人已在先一年(一九?五年)農曆二月五日逝於上海,移靈於天津故園。大師的父親李世珍於五歲時(一八八四年)八月逝世,已隔二十二年之久。大師怎麼會說「都在」?這不荒謬嗎?記者的報導可信嗎?要說當時李哀先生還有什麼別的隱情,根據社會背景、家庭情況,不管什麼理由,實在想不透他為何要「說謊」。這種反常識、反情理的事,我們不認為李哀會說這種逆情悖理的話。如果把這一報導引用為學術根據,必有厚誣古人之虞!
(3)記者又問:「你不想故鄉嗎?」他搖頭說「不」。「太太呢?」「沒有,是一個人。二十六歲還是獨身。」 這幾句話在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甚至今天,一個青年人,遠適異國,又為了不滿舊式婚姻,好留再婚的後路,可以騙一騙局外人,可是在一九?六年(民國前五年),中國富貴人家,幾乎對這種兩難根本不發生問題。太太不滿意,再娶一個便了。弘一大師的父親是四個太太,次兄文熙也兩個。我們不知道李哀為何說「沒有太太」這種不必要隱瞞的話。我們不要把時間超越八十年,把那段訪問移到現在。論弘一大師青年時代的性格來說,也不會說這種口是心非的話。而又將年齡從二十七歲縮為二十六歲。何況,他到日本僅只一年。 這個訪問報導,如果放在弘一大師的傳記裡,如非「白璧之瑕」,即為記者的「誤導」,使古人蒙污。這是一項沒有史料價值的史料,即使可作一項史料考察,也是一種「孤證」。「孤證」焉能加諸於古人而為定論?
我們沒有把這一久已面世的「報導」納入傳記創作,正因為它不正確、不可靠。
根據我們推斷:這一次訪問是真實的,而記者撰稿、語言溝通有問題。因為弘一大師到日本已有一年,但日語是初學,上野在九月二十九日入學,初用英語聽油畫課,大約到了一九?七年,才完全適應日語。這也是現代留學生到異國求學語言上常有的現象。除了李哀因語言表達不夠熟練而引起記者的錯誤報導,而事後已無法更正,才會留下這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蜚語流言,令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