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別把自己關進牢籠裡,馬麻,我沒有選擇生命,那是我的失敗,不是你的。」
文/杜秀娟
我們都在自身的絕境裡
這個失落與被剝奪的經驗,是一場擾人的噩夢,我不斷掙扎,想從這個喪子的噩夢中醒來,希望可以回到過去熟悉的世界。我曾看到一隻被關在車內的蝴蝶,驚慌地在窗邊拍著翅膀,但逃不出去。我猜她順著透明的窗戶看去,雖然看到熟悉的世界,卻敏感察覺到身處異地,無路可出。
某方面我們都像這隻蝴蝶,苦難來的時候不知道要蹲在一旁等候,總是費力掙扎。他說。
就算在一旁等候,也不見得可以活命,我不客氣地回應。你不就是等不住嗎?我說好會打電話給你的,你卻不回頭地離開了。
誰知我會等多久?誰知道多久之後才有人來開門?他說。
哦,的確!在我工作的空間裡常常有昆蟲跑進來,大熱天,它們在偌大的空間中,找不到出口。它們不斷尋找出口,生命卻一點一滴流失了,直到沒有力氣尋找。每天清晨地上都可以看到幾隻發硬的屍身。生命無比脆弱,就像大雨前出現的飛蟲,輕輕一吹,翅膀就斷了,只剩下蟲狀的身體在地上蠕動,沒多久就死了。我們都在自身的絕境裡。
對不起,我不應該動氣。
沒關係,馬麻。
我知道你也受苦了,這局就算平手了。
我好希望可以伸出手跟他握手言和。
別把自己關進牢籠裡
回到臺灣第一年忙著安頓生活,忙著吃飯,忙著睡覺,忙著搞清楚東南西北。第二年,忙著與困惑共處──當時最大的議題是整合差異懸殊的次人格:一個有能力的英國女人,一個經歷創傷、很怕餓死的女人。我就像能煮出好菜的廚師,但就是找不到自己的鍋碗瓢盆,我低頭看著左右,不懂為什麼自己的能力不見了。
正當我努力要活下來時,心頭卻產生濃濃的罪惡感,我不清楚為何有這麼強烈的感受。辭典裡面沒有「罪惡感」一詞,它要我搜尋「罪」、「惡」、「感」。試試「罪惡」,它說是「違反法律、傷害他人或違背良心的行為」,說的是外在的行為。
你有著「生存者的罪惡感」(survivor guilt),馬麻。
這是尼德蘭(William Niederland)提出來的,這種罪惡感常發生在相約自殺的人身上,但為何在這時候才發生這樣的罪惡感?
也許你之前都沒有認真想活下來吧?
他說的沒錯。他死後我被命運推向一段漫長的旅程,沒有地圖可以參考,就像戳瞎自己雙眼的伊底帕斯王,看不到終點,沿途的景色迴異他自殺前的人生。
你與「罪」(sin),與「惡」(evil)都沒有關聯,馬麻,你值得好好活著。
我覺得我的手上染血,你的自殺我得負最大的責任。我是……殺人兇手。
(沉默)
死的人應該是我,你有權擁有你該有的未來。
他沉默許久。
別把自己關進牢籠裡,馬麻,我沒有選擇生命,那是我的失敗,不是你的。
終究得回到人間
也許我習慣了地下道的陰暗,回到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面對一片廢墟,不知從何下手,有恍如隔世之感。
但你終究得回到人間,馬麻。
我不情願地活著,但我不想說出來。雖然自殺是他的選擇,但我不希望我的哀傷、破碎、痛苦,成為他的負擔。我也不想指責他,雖然我生氣他不給我機會,生氣他放棄了我,放棄了我們的母子關係。
我不知道活著要做什麼。我把底層的無助說了出來。
地下道是幽冥的世界,你不屬於這裡。他說。
我待在這裡不礙事,從沒看見有人經過。
你要放逐自己到幾時?
我完全沒有想法,我只是憑著感覺走。
他看著我,俯身抓取一把塵土,放在我的手中。
把這土撒在你的花園。
這是什麼?
那是我,把我帶回地面上,馬麻。
※ 本文摘自 《無臉雌雄:一個自殺者遺族的積極想像》,原篇名為〈7 縫隙中的掙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