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前還不是這樣過來的」這句話，忽略了世代差異

文／羽茜

他們以前可能被父母體罰，打到骨折瘀青都是被社會認同的「教養」，以前的家庭也可能更加地重男輕女，家中的女兒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教育，甚至沒有自由選擇結婚對象的權利。

「在那種情況下，我還不是好好地長大了。」

「以前的家庭更糟呢！」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以上一代或上上一代的眼光來看，我們現在流行的心理學知識，特別重視家庭對一個人的人格養成以及後來人生的影響，就很有可能會得出以下這樣的結論：

「現在的孩子只知道責怪父母，長大不就是要自己負責？」

「過去的就應該讓它過去，都是現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但是，我卻覺得在這樣的說法裡面，忽略掉現在的孩子，包括正邁入中年這個階段的成人，其實是和上一代、上上一代在很不一樣的環境下成長的。

以前的社會裡家庭關係緊密，但是又不是現在主流的核心家庭、小家庭的形式，而是更接近所謂的「家族」，裡面有父母、父母的父母，叔伯阿姨，甚至連表親或堂親都可能住在隔壁，每對夫妻生育的子女數也不少，在面對父母時，自己往往不是家裡唯一的、或者是唯二的孩子。

而且大家庭同住一起，或者是和親戚都住得很近、互動頻繁的意思就是，在孩子的眼中，有類似或等同於父母地位的成人也不少。

以我自己的父親為例，他在有六個小孩的家庭中長大，同住的除了他的父母親，還有爺爺奶奶，還有父親的伯父和妻子兒女，就住在三間房子相連的三合院，平日大人們也都在稻田和果園裡工作，孩子們吃住也幾乎都在一起的。

身為孩子的地位是低的，在那樣傳統的，親子之間就是上下關係的家庭當中，孩子沒有權力去反抗父母，但相對的，因為孩子多、食指浩繁，父母也沒有時間心力把每個孩子都綁在身邊，孩子等於是被放養，很小的時候就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用自己的眼光去看世界。

自己的父母可能感情不睦，但別人的父母可能不是，在那個親戚和鄰居都往來頻繁，拿一雙碗筷就可以在別人家吃起飯、自由地待上一整天的年代，孩子對於家庭的樣貌、婚姻關係，可能是比現在的孩子，還有更多元的想像。

自己的父母雖然是有家庭暴力，稱不上和諧的夫妻，但每天住在一起的伯父母之間則不是、隔壁的鄰居也不是，自己的爸爸雖然會打小孩出氣，說自己是不肖的壞孩子，但在慈祥的伯母、隔壁鄰居的太太眼中則未必，也有可能會心疼地安慰受到父親毒打的自己。當年的孩子，身邊的成人不是只有父母，所以相對的，即使受到父母的錯待，或者是在父母身上看見了不平等的婚姻關係的示範，他還是有機會可以知道，自己的父母和自己所構築起來的這個小世界，並不是這個世界的全部。

父母對待孩子的方式，對孩子的評價和標籤，孩子也還是有機會察覺到那只是父母的看法，不表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成人都用這種眼光看待自己。

當然，我說過去的孩子因為在大家庭當中長大，和現在的小家庭的形式相比，或許有更多機會走出家庭的負面影響，也只是機率而已。我並沒有否定當時那個年代，有許多受到父母嚴重傷害，無法走出陰影的人，但是因為基本的社會條件不同，父母對孩子的影響，特別是負面影響，對孩子造成的那種彷彿無所不在，無法逃脫的情況是不同的。

就像日本作家中脇初枝的小說《你是好孩子》所描述的那樣，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每個接觸到的大人都可能是他獲得拯救的契機。

這本書由好幾篇短篇小說組成，共同點是書中的大人多半沒有非常理想的父母，有人被父母虐待，也有人被父母忽視，但是能走出那樣的陰影而找回自我價值，說出自己的傷痛，而且不再用那樣的傷痛去傷害自己或他人，關鍵就是「父母以外的大人」。

在孩子因為父母的錯待而動搖，隨時有可能走上歧路的時候，有另一個大人跟他們說：「你是好孩子。」對他們的人生會有不可思議的影響力。

因為孩子總是會把父母對待自己的方式，視為判斷自己存在價值的依據，所以一旦父母的方式是錯的、殘忍無情的，孩子就會覺得是自己沒有讓父母正確對待的價值，自己不是個好孩子。

看著父母的婚姻充滿衝突、沒有能力去幫忙挽救，做不成拯救者的孩子也會責怪自己，有些父母總是推卸責任，對孩子說：「因為你，媽媽才過得這麼不好」，或者是「因為妳，爸爸才必須跟那種女人結婚」，孩子因而認定自己是讓父母走不出痛苦婚姻，活在地獄中的元凶，這時，比什麼都珍貴，能夠拯救孩子的一句話就是：「你是好孩子。」

我們現在的社會，之所以更加地強調家庭、強調父母的對待對孩子的影響，不是因為孩子比上一代孩子更脆弱、更喜歡把錯全怪到父母頭上，而是實際上，孩子從小接觸到的世界，其寬廣度不同，能夠和其他大人相處、去體驗別的家庭的生活的機會也大幅縮限，換言之，當父母錯待他們時，能接住他們，不讓他們將父母視為唯一正確的成人，出現在他們身邊的機會也一樣是變少了。

每個家庭都是衛星式的育兒，這意味著每個家庭都相對孤立，孩子與父母相處的時間大幅增加，脫離父母，和其他成人相處的時間是相對較少的。

這也讓他們受父母影響特別深刻，一旦父母對孩子的方式是錯待，孩子也很難有暫時和父母保持距離，在另一個能正確對待他們的大人身邊獲得喘息的機會。

加上少子化的影響，每個孩子在家裡都可能是唯一或唯二的孩子，這也表示和他們同樣輩分，在家等於是無還手能力、只能被動接受父母對待的同儕人數也變少了。

像我父親家中就有六個孩子，這還沒算進時常在一起的堂兄弟姊妹，真的算進來可能會超過十個，那很自然地，我們也可以想像，當他被長輩隨意發洩脾氣的時候，他也不完全是孤單一個人。

很有可能有其他的孩子同樣在承受這樣的待遇，雖然父母的錯待，擺在哪個世代都是不對的，但是那無人理解自己、只有自己是唯一被這樣對待的人，現代核心家庭中孩子的無助和痛苦，絕對是比擁有同儕的孩子更嚴重的。

孤立，是現代社會的孩子更難走出父母控制和傷害的緣由。這份孤立是因為家庭組成方式的改變，換言之，是社會環境的變化。

我們什麼時候能夠不輕易地斷言，是現在的孩子太脆弱，指責受害者自己不夠堅強，而能夠更加慎重地看待父母對孩子的影響，是如何延續到成人呢？

看著那些在討論什麼是對孩子的錯待的網路專欄底下，總有人嗤之以鼻地說：「哪有那麼嚴重，我們以前還不是這樣過來的！」我就會想，但是時代已經不同了。

說這種話的人，就是沒有意識到現在的孩子與父母之間的關係是多麼緊密，甚至是封閉，這讓他們在視野的廣度上是多麼不同。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幸與不幸，現在的孩子也許生活富裕，因為孩子少，資源更集中，但是要說那就表示孩子擁有更多能夠讓自己堅強起來、得以分辨父母的對錯並從中保護自己的支援，那就是兩回事了。

意識到不同時代下社會環境的差異，能讓我們免於譴責受害者的迷思，能夠看到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我們該做的並不是指責孩子的心靈太過脆弱，批判他們為什麼不能像上一代一樣，在被錯待時，自己走出父母錯待的陰影，而是要去創造一個，能讓更多孩子發展出堅強心靈的環境。

※ 本文摘自 《家庭傷痕》，原篇名為〈「我們以前還不是這樣過來的」這句話，忽略了世代差異〉，立即前往試讀►►►